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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繁荣的襄阳,西行,进入荒凉的房州。有如逐渐入目的荒凉景色一样,那位紫衣分宫主郑一平的表情也逐渐阴沉凝重起来,一行四人,来至一座峰脚下,紫衣郑一平示意两名随行的紫衣卫士留在原处,然后向单剑飞一招手,领先纵身登峰。单剑飞真气一提,紧跟而上。两人展开身法,一前一后,绕峰盘升。峰回路转,溪壑忽前忽后,极尽曲叠之致。两人正飞驰间。走在前面的紫衣郑一半身形忽然微微一顿,扭头朝下面一座空谷飞了飞眼色。单剑飞极目望去,谷中除了一座石台,别无他物,正自不觉间,忽见石台上有着许多纵横沟线,心头一动,立即明白过来“这儿是‘烂柯山’,是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道家尊为无池子的陈抟老祖修真之地!”

    单剑飞领会紫衣郑一平指示之意,不禁感激的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同时,他知道,从紫衣郑一平这等态度看来,神威宫”大概已离此不远了。果然,再下去,不及百步之遥,眼前忽现一线狭道,紫衣郑一平脚下一停,同时扬起右臂,通知单剑飞停止前进。紫衣郑一平右臂放下再举起,手中已经扬起一面紫色三角小旗。很久很久之后,狭道内方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是紫衣分宫郑领队么?”声浪虽然低沉,中气却甚充沛,一语既出,万谷回应,嗡嗡之声,历久不绝。紫衣郑一平执旗躬身,状至恭谨地朗声道:“有事入宫,尚请值日护法验明放行。”狭道内冷冷问道:“后面是谁?”紫衣郑一平道:“姓单,名剑飞,七星门下弟子。”狭道内那名值日护法似乎大感意外,静默了片刻,方始接着以更为冰冷的声音阴阴问道:“武功废去没有?”紫衣郑一平道:“没有。”狭道内嘿了一声道:“郑领队这样做,是否事先已获宫主或娘娘之旨意?”紫衣郑一平道:“没有。”狭道内嘿嘿道:

    “退回去!”紫衣郑一平直起身躯,平静地道:“这位单少侠为宫主和娘娘们亟于寻获之人,单少侠这次自动投来,并非卑座以武力擒获,本座之处境,尚祈护法体谅。”狭道内嘿嘿道:“本宫法外无私,身为分宫主者,应该比谁都清楚,如再坚执,你可自缚待命,姓单的留交本护法处置。”单剑飞怒火上冲,昂首扬声向狭道内喝道:“站出来,让小侠先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紫衣郑一平脸色大变,狭道内一声闷吼,突然射出一条灰色身影。身形如箭,径向单剑飞当顶扑落。

    紫衣郑一平惶呼道:“单兄……”从紫衣郑一平这声惊叫中,可以想见这名被激怒的值日护法定具不凡身手,如单剑飞蓦然抗拒,十之八九要遭毒手,单剑飞双掌一合,本待以“达摩三式”中的“我佛如来”硬拼一掌,闻声知警,双掌一分,猛施“风尘百滚”身法,就地倒翻而出;人离原地,“轰”的一声大震,立足处沙飞石走,赫然现出斗大的一个陷洞。

    单剑飞又惊又怒,定身抬头,戒备着闪目打量过去,发现来人是名六旬左右的灰髯老者,灰髯坚粗如蝈刺,双目已因狂怒而呈火赤,单剑飞知道对方一定会连番攻上,是以右手迅速伸向衣底,拳掌不敌,只有凭七星剑煞煞这老家伙的火气了。讵知灰髯老者竟迁怒于紫衣郑一平,身躯一旋,恨声道:“郑领队,你好!”单剑飞心中甚感过意不去,跨出一步,大声道:“转过身来,老家伙,少侠问你,你这般横蛮,是凭你这把可耻的年岁,还是在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护法地位?请问,这位郑领队他有什么不好?这儿是神威宫,他也是宫中一员,如你老家伙在自己宫门口仗势凌人,而居然获逞的话,你难道就不觉惭愧么?”灰髯老人刚刚转过身来,紫衣郑一平忽然冷冷说道:“施大护法,一名分宫主虽然是外藩,地位不足与您这位本宫护法相比,但本座此次入宫,亦属身膺要公,如有处置失当之处,宫主或娘娘,自有裁夺,大护法不放行尚有可说,然而,连通报也不肯,又该何说?难道施大护法对本座私人有甚成见不成?”灰髯老者脸色一连数变,听完,霍地转过身去,嘿了一声,阴xx道:“是的,本护法一向将职掌看得很重要,一名本宫护法与一名分宫主虽然名位平行,但是,一名称职当权的本宫护法,却无尊重一名行将革除衔爵之分宫主的必要!”紫衣郑一平脸色一白,骇然失声道:“你……怎么说?”灰髯老者嘿嘿连声道:“在两位来到之前,黑、黄、蓝三位分宫主均已先后奉召人宫,谁遭到过留难?为何只有你这一位紫衣分宫主例外?嘿嘿嘿!”原来紫衣郑一平在总宫方面已经失势,好个势利的老贼。从黑、黄、蓝三名分宫主均接获诏书而紫衣分宫主独无这点看来,紫衣郑一平行将遭受贬谪,已极显然,而紫衣郑一平对这一点事先显然一无所知。贬谪后的紫衣郑一平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单剑飞虽然处在敌对地位,这时也不免为紫衣郑一平暗暗担忧起来。紫衣郑一平呆立在那里,脸色灰白,半晌不语。

    武功高而眼光势利的灰髯施姓护法,语毕,脸一仰,傲然负手,端出一派俨然而不屑的凛凛架势。紫衣郑一平目光一转,突然朝单剑飞递来一道迫促的眼色,意思似说:“变生意外,实为始料所不及,如今我已无能暗助于你,你,趁此快逃吧!”是的!单剑飞如果想逃,现在,他的确有着很好的机会。虽然在功力方面他不及这名施姓护法远甚,然而,如单论轻身功夫,他相信,绝不会输给这名老鬼的!同时,可以想像得到的,万一他真的遇上困难,紫衣郑一平,很可能会舍命出手相助的。前此,单剑飞一直以为紫衣郑一平久受熏陶,本性已泯,现在,他明白了,对方原来只是不愿轻作无益之举而已。这使单剑飞感到莫大的快慰和无比的激动,他,此行莫说是为了楚卿卿,就是为了这名紫衣郑一平去受苦难,也一样值得的了。于是,他自内心发出一个坚定而坦然的笑容,同时,微微摇了一下头,明白地告诉对方:“没有什么但愿彼此珍重,要在乎,我也不会来了!”紫衣郑-平脸上掠过一丝惭愧之色,由于单剑飞的影响,紫衣郑一平神情也逐渐回复镇定。

    这是一段很微妙而短暂的变化,灰髯施护法见二人毫无动静,眼角偷扫,不禁大感诧异而败兴,一声轻嘿,转向紫衣郑一平冷冷说道:“郑领队满像有恃无恐似的,倒是本座过虑了,嘿嘿嘿嘿。”嘿嘿未已,半空中忽然有人诡笑道:“施护法何事冷笑?”灰髯施护法和紫衣郑一平抬头之下,忙不迭俯身拜倒道:“卑座参见欧阳娘娘!”单剑飞缓缓仰脸望去,迎面三丈高处,一块凸出的平岩上,这时衫角飘拂地站着一名中年黄衣美妇赫然竟是那名秋波中永远闪耀着一种令人销魂蚀骨的火焰,其淫无比,其毒也无比,以前的武林四美之一,现在的神威宫西宫娘娘,妖女欧阳瑶玉。妖女秋波顾盼,正好与单剑飞四日相接,在目接之下,妖女止不住轻轻一哦,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方自单剑飞脸上恋恋地移开眼角,转向紫衣郑一平悦容道:“郑领队什么时候来的?”紫衣郑一平正待开口,灰髯施护法已然抢着回答道:“报告欧阳娘娘,郑领队违反宫例,竟欲硬携未废武功之人入宫,加以前此宫中已有定议,‘黄蓝紫黑’四座分宫,就以紫衣分宫表现最差,早晚即将革职查办,娘娘在此,正好由娘娘做主发落。…妖女眼光转动了一转,淡淡问道:“此议出诸何人?”灰髯姓护法伏报道:“由公孙护法提出弹劾,经东宫娘娘认可,虽然尚未报呈宫主批决,不过,欧阳娘娘知道,这事既有东宫娘娘……”妖女轻轻一咳道:“知道了!”灰髯施护法听出欧阳娘娘语气有点不对,只好中途住口。妖女接着淡淡问道:“本宫刚来二日,而宫主Y.iE好因事鸳出,故尚不知宫中已有这等重大决定,不过,施护法知不知道郑领队这次带来的是什么人?”施护法不安地答了声:“知道。”妖女又道:“知道宫主如何亟于见到这位单少侠吗?”施护法期期地道:“知……道。”妖女淡淡地道:“知道就好了。咳,咳,就本宫的看法和想法,郑领队主持紫衣分宫,一直并无大错,这次能建此奇功,应该能功过相抵而有余才对,假如施护法不在意的话,最好快点领他们进来……”语音顿歇处,人影已杳。

    紫衣郑一平和施护法相继起身。后者朝前者恨恨地侧了一眼,默然转身走向狭道。紫衣郑一平和单剑飞相顾一笑,举步后随。狭道仅容二人并肩,曲折异常,沿途石堡隐约,天然生就一夫当关之险,别说设下机关埋伏,就是什么布置都没有,只要三五名高手守在这里,纵有千军万马,也很难轻越雷池的。走完羊肠曲径,出现一道箭栅,栅门大开,两旁分立着四名锦衣大汉,施护法上前扬手高声道:“请锦衣卫领队……”一语未了,一名领队模样的锦衣武士已然横步出列,手一托,微微躬身道:“施护法请,欧阳娘娘已经传旨吩咐过了!”灰髯施姓护法不住又朝身后丢出充满恨意和醋意的一瞥,通过箭栅,是片广阔的谷地。一直向前约百余步,绕过一道插天石壁,一座峨耸宫殿赫然出现眼前。迎面,是一道斜斜而上的云阶,宫额横书着三个泥金大字:“神威宫”。

    宫前锦衣武士已由四名增至八名,不过仍然是分列垂手,平视无睹,听由三人径直进入宫门。进入宫内,立有一名佩剑少女迎上传谕:”奉正宫娘娘令:施护法仍返岗位,郑领队住人紫衣院待命,独宣单姓少侠人殿听凭发落!”施姓护法与紫衣郑一平分别退去,那名少女瞟了单剑飞一眼,脉脉地道:“你来。”单剑飞昂然举步相随,穿过无数重院落,最后来至一座占地板宽,而有着阴森感觉的大殿。带头少女向迎面殿上一福道:“来人宣至!”单剑飞根本不管这一套,入殿后,任意浏览。殿中有着四支合围金漆巨柱,两排金衣武士,一排佩剑,一排挂刀,总数不下:五十名之众,单瞧那些炯炯如电的眼神,当知这批金衣武士,如置之当今武林,可说人人堪称一流高手。至此,单剑飞方明白那位正宫娘娘虽知道他一身武功未去,依然仍敢任他就此人殿的原因。这的确是毋庸顾虑得的,这些武士,就是一对一相拼,单剑飞知道,他如能连过三五关,就算不错的了!迎面正殿上,珠帘低垂,从稀疏的帘缝中,隐约地可以看出,居中正坐的那名黑衣妇人,似乎就是这儿的正宫娘娘,鬼女阴丽华。下首侧坐着,则是刚才见过的那位西宫娘娘,妖女欧瑶玉。非但两名“娘娘”

    依稀可辨,就连二人身后的侍女,都不难看到一个大概。“鬼女”身后的四名侍女,单剑飞没有印象,鬼女身后的两名,单剑飞看出,正是胖胖的“香香”,和高高瘦瘦的“媚媚”。

    四女中的“甜甜”,已毙在“美美”的“绝命针”下。而现在,当日自以为无碍的“美美”

    亦不在侧,其命运,不问可知,单剑飞虽对“美美”“媚媚”“香香”“甜甜”四女的印象都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美美”在后来已经悔悟,而且还救过他一次这令他无法不为之黯然神伤。

    单剑飞定定神,缓缓走向前去,站定、抬头,一声不响。殿上,鬼女隔帘阴阴问道:

    “单剑飞,今天至此,你还有说的没有?”单剑飞平静地道:“人无信不立,请神威宫正宫娘娘先履行了诺言,放走无才夫人女弟子再谈其它!”殿上默然片刻,然后传下命令道:

    “金锦十三号、十五号去密牢提人释放,仍与解进之时一样,双目必须紧紧蒙住,送出山区百里方许回头。”两名金衣武士恭诺退出,鬼女停了停,再向单剑飞问道:“现在,你知道你自己将有着什么样的命运吗?”单剑飞负手仰脸,淡淡答道:“不知道!在下做人,一向是只求问心无愧,为所当为。对于生死穷通,向抱‘尽人事而听天命’之放任态度,从不作自我慰藉或自我虐待等胡思乱想式的无益之举。所以,贵娘娘最好少费无谓唇舌,打算怎么办,就请怎么办!”殿上冷冷一笑道:“好硬的一副小骨头!这与七星桑老儿哪像是一对师徒,嘿,简直就是一对父子!”单剑飞平静地道:“谢娘娘褒奖。”殿上哼了一声道:“像你那个老鬼师父又怎么样?哼哼,他今天,还不是……”

    单剑飞心头一震,目闪异光,情不自禁向殿上凝望过去;珠帘后面的鬼女似有所觉,倏而一咳住口。单剑飞注目厉声道:”我师父怎样?为什么不讲下去?”鬼女阴阴一笑,缓缓话道:“说什么?他死了!”单剑飞颤手一指,暴喝道:“可鄙的谎言!可耻的谎言!你说他今天,难道他是‘今天’死的吗?枉你还是一宫之后,竟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你,你这位什么‘东宫娘娘’惭愧不惭愧?”鬼女隔帘扬起一张白如雕玉般的冷艳面庞,怒叱道:“拿下!”八名剑手与八名刀手,十六名金衣武士,一声响诺,聚扑而上!单剑飞急怒攻心,早将生死安危置之度外,身躯一旋,脚踩九品莲花步,掌随身走,出手便是达摩掌法三大绝招中的“九品妙谛”。“达摩掌法”为少林三十六种绝艺中镇山之学,我佛如来、天竺问路、九品妙谛则是这套掌法中的三招精功;而这三招,又以最后一招九品妙谛为精中之英,华中之实;加之单剑飞自习七星心诀,罡气充沛,迥异往昔,是以这一招挟忿打出,掌风如台,威势至为凌厉。十六名金衣武士聚扑一点,由于身躯过于密集,无形中彼此互受牵制,如果一对一,单剑飞这一招还可能收效不大,而现在,在十六人谁也无法闪避,谁也无法力化拆的情势下,单剑飞这一掌竟产生想不到的效果,激荡的劲风所至,十六人各护面门,攻势一下松弛,竟然一个个仰身踉跄,纷纷跌出五六步,方才各自稳住身形。殿上鬼女恨声骂道:“是饭桶!”单剑飞一招扬威,既感意外,也知仅属侥幸,是以不待去势用尽,左掌防身,右手已然迅速探人衣底。迟早都是一样,只有抽出七星剑,拼倒一个算一个。十六名金衣武士老羞成怒,一阵脆震轻吟,八支长剑,八把金刀,霍霍光闪,刹那间,同时脱鞘在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异事突然出现。“当!”一声金钟,悠悠而起!说也奇怪,钟声甫传,包括十六名刀剑在手的金衣武土在内,五十多名金衣武士忽然一致垂手碎步而退。退出三步,俯首而立,好像浑然忘却殿中尚有单剑飞在场。

    这时,单剑飞如发动攻击,他预计,一剑攻去,至少可以出其不意劈倒五六人以上。同时,他如果放弃袭击,而趁此飞身出殿的话,他相信,这批金衣武士可能无人出面拦阻于他就是有人拦阻,大概也拦阻不及。但是,单剑飞并没有这样做。他一方面清楚纵然走出这座大殿,依然脱身不了,另一方面,老实说,他也给弄楞了。好奇之心使得他亟于想查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转身再向殿上望去,单剑飞更是惶恐。殿上,原来是东宫鬼女阴美华南面正坐,西官妖女欧阳瑶玉侧坐相陪,而此刻,不知打什么时候起。鬼女已经换了方向,坐在妖女对面。单剑飞心中一亮,蓦地明白过来,大概神威宫主回宫了。金钟悠悠不绝,先后也不知响了多少下,待得单剑飞想去加以计数时,钟声已经戛然而止。单剑飞既感紧张,又觉兴奋。紫衣郑一平说,他虽然入魔宫十五年,却始终没有见过宫主真面目,现在,自己初入魔宫便见到了,岂不出人意外?单剑飞知道,这位一代巨魔出现,如不易容易形,至少也将在脸部蒙以面纱,不过,单剑飞并未寄予太多期望,能看清这位魔头有着何等样身材,何等样举止和气派,也就尽够了。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殿上下,依然死寂如故,就俾有人正自某个隐秘角落,以阴森严厉的目光,在检视着殿中各人之站立方位,以及衣着姿态,是否合乎仪节似的。然而,单剑飞极目四顾,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再度望去殿上帘后,“鬼女”与“妖女”,这时竟已双双离座,面北而跪,不啻居中那付空座正坐着神威宫主,二人正在聆听什么旨意一般,不多一会,但见两女同时伏身下去道:“谢宫主恩典……”两女拜毕,盈盈起身。西宫妖女于悠悠扬起的细乐声中,粳着媚媚、香香两婢,款步走向后屏不见,似是受那位神秘有如幽灵般的神威宫土暗中以密旨召奉而去。“东宫鬼女”等妖女率婢去远,乐声停歇,方缓缓转过身采道:“宣蓝紫黄黑四位分宫主人殿……”单剑飞一方面大感失望,一方面恨恨想道:所谓神威宫,也不过如此而已,居然要调动四名分宫主对付我一人,真是可耻亦复可怜。岂知一念未已,忽听鬼女缓缓接下去道:“这位单少侠,暂请人住金衣宾馆。宫主刻下……咳,咳……宫主适才交代,三天以后,将另有处置,这三天中,希望少侠安分些,别以自己宝贵的生命轻付无谓牺牲。”鬼女语毕,立有两名金衣刀剑武士走过来,并足躬腰,分别托出左右手臂,摆出一个请的姿态。单剑飞点头挥手,示意两入前面带路,然后从容举步跟出。

    走出阴深的大殿,沿殿廊西行,通过一道覆月式的拱门,面,前出现一片占地极广的草坪。草坪尽头搭有高台一座,似为检阅什么仪式之用,草坪上,数十名劲装汉子或执刀,或横剑,三五成簇,好像刚练完一场武功在那里聚立闲叙,对两名金衣武士领着单剑飞走过,谁也没有回头来望上一眼。单剑飞暗暗纳罕,他实在想不透宫方始终没有下手废他武功或者将他加以禁锢的原因何在?今天,他这一身成就,官方首脑人物应该清楚,别的不说,就凭他曾经一剑削去那名黑衣金姓分宫主四根指头而言,官方即不应该对他如此放心。所以,最后他料想:这里面必有特别原因!总之,单剑飞抱定一项宗旨:在目前这种龙潭虎穴之中,除非有绝对脱身把握,他将绝不妄逞血气之勇。东宫鬼女对他所加的告诫是对的,不过,纵然鬼女不那样说,他也不会存何侥幸心理的。神威宫主的返宫、临殿、下谕和离去,给予他很大的警惕,他始终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一丝声音,这,太可怕了。尤其是在东宫鬼女口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丝师父七星剑的消息;他益发感到自己这条生命的可贵,无论如何,他不能在没有见到师父之前就此无声无患的死去。走完草坪,又是一道覆月式的拱门。

    从拱门中望过去,里面竟是一座雅静得出奇的小小院落。有假山、流泉、小桥、石亭,有松竹、有垂柳。这时约莫未末申初光景,晚霞如金,蝉声继续,景色人目,令人有陶然出尘之感。单剑飞忘情而前,偶尔回神,忽然发觉身后似乎已经没有了那两名金衣武士的脚步声;转身一看,那两名在进门留步相让的金衣武士,果然失去踪影。单剑飞四下打量着,心想:

    难道这座院落中布有巧妙机关,他们觉得以武力制服未免太费周章,现在竟想以无形的陷阱将我擒获不成?单剑飞迟疑了片刻,终于举步向竹林中那间书斋走去。他觉得,如果时时刻刻怀有鬼胎,也不是办法,身处禁地,防不胜防,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来的,就让它来吧。走近书斋,单剑飞停下脚步,正拟先将这间书斋外貌打量一下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听来甚为耳熟的咯咯笑声道:“茶准备好了,还有酒……还有我们姐妹俩……咯咯……单少侠做什么不进来呀!笑语声中,两名如花似玉的少女相将携手而出,正是妖女的两名贴身艳婢:“香香”和“媚媚”。单剑飞一呆,讷讷堂目道:“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香香”、“甜甜”、“美美”、“媚媚”四婢,仅后两者尚属黄花闺女之身,也以后两者美冠群姝,死去的“甜甜”,姿色最次,也最淫荡,而“香香”,则是四女中身材最丰满,人最刁蛮佻达的一个。这时,但见那名什么都能出口的香香掩口睨视而笑道:“你猜呢?在这里,我们有胆子私赴幽会么?至于在这里干什么……咯咯……咯咯……那就得看你的啦。”单剑飞这已不是第一次跟她们相处,深知你愈厌嫌,她们则愈感有趣,最好的应付办法,便是相应不理。于是,单剑飞仅皱了皱眉,什么也没有再说,径向屋中走去。两女没有骗他,屋中,迎面一张石桌上,一盏热茶,一盆清水,一壶酒,还有一只食盒,整齐的陈放着,酒香、茶香,隐隐透发,而盛茶、装酒、盛水之器皿,制作也极精致,似乎均为前代珍品。

    单剑飞毫不客气,端下水盆,洗了头脸手脚,然后取茶饮用,两女倚门凝视,数度想要上前伺候,结果都为单剑飞那付冷漠异常的神色打消勇气。单剑飞饮了一会儿茶,缓缓抬头道:“那位美美呢?”媚媚神色-黯,欲言又止。香香抢着佯嗔道:“哼,真多情,就只知道有个美美!我们两个哪点不如她?人家好心来伺候你,你却先问起别人!”嘴里说着,纤腰扭拧,装出一付“不依”神情,挨擦着便想趁机坐上单剑飞膝头。单剑飞身子一挺,沉脸道:“请姑娘放庄重点!”香香一扭身躯,坐去对面一张椅中,弯弯唇角,皱鼻冷哼道:

    “那位美美呢?哼,真够庄重。”单剑飞推开茶盏,取过酒壶,淡淡说道:“你们要留在这里,我亦无法赶你们出去,不过,你们最好还是换两个男的来,同时去转告你们的娘娘和宫主,如果在我身上诱以女色,那将是白费心计。”香香脸飞红霞,悻悻起身道:“臭美!”

    说着,拉起媚媚一只手,走出书房。单剑飞一语生效,正感心头宽松之际。室外细语喳喳,原来两女只是暂时走到门外,并未真的离开。不过,有一点还好,以后直到日落点灯,两女均未再加纠缠。

    书房两端有两间卧室,房间中除了日常家具,壁上还悬有不少字画,靠壁尚还放着一具书橱。单剑飞自架上信手抽出一册,就灯翻阅之下,发觉手中拿的竟是一本“本草述要”。

    见到这本药典,单剑飞不禁油然念及关外隐居的那位紫衣唐心仪起来。想着,发了一会儿呆,偶尔再朝打开的那一页望去,这一页是有关“半夏”和“防风”两味药的诠释,页额上书有两行绳头小字,单剑飞初尚以为是前人读及此处,一时所加之批注,故所以未予注意,等到要将书合起,这才发觉不对,运神再看,原来竟是一首五绝诗:“羞桃泣夜雨,弱柳媚春风;两无怜注意,安期风情钟?”单剑飞反复低吟数遍,不禁抬头向对面房中高声问道:“以前这里谁住?”香香没好气的答道:“不知道!”单剑飞心想不知道就算了,顺手合起那本药典,重新送回书架。对面房中自从香香回了一声“不知道”,两女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争执,结果似乎是媚媚争胜了。

    这时忽听媚媚高声说道:“这儿以前是我们少宫主的书房,这是日间我们来时,娘娘说的,少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少宫主?单剑飞微微一愣。所谓“少宫主”,是徒?是子?

    是女?他忍不住吩咐道:“你们来!”两女应声走出,单剑飞注目问道:“少宫主是怎么样一个人?现在在哪里?是男是女?目前多大年纪?”香香望向媚媚,媚媚捏指头算了一下,点头道:“如果在世,现在应该是二十二岁了!”单剑飞又是一愣,愕然道:“如果在世——?”媚媚点头道:“是的,那位少宫主我们并没有见过,据娘娘说,他是东宫娘娘所生,死于三年前,死时年仅十九岁。”单剑飞接着问道:“男的?”媚媚点头道:“是的。”单剑飞又问道:“是病死的?还是怎么死的?生前为人如何?”媚媚摇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香香哼了哼,接口道:“你不清楚?这个我倒清楚得很,是误吃毒药,给毒死了的!”单剑飞讶然瞠目道:“你听谁说?”。香香仰胜道:“抱歉之至,我可没有什么话都得告诉别人的义务!”单剑飞知道她在故意撒娇,乃转向媚媚问道:“她知道的事你怎不知道?”媚媚苦笑道:“她呀,她是娘娘跟前红人,我不如她的地方多啦。”单剑飞一直对四婢中的“美美”“媚媚”印象较佳,他见媚媚这样说,猜想媚媚可能真的不知道,因此便未再问下去。不过,一片疑云却在单剑飞脑海中愈凝愈浓,这位不知名的神威宫少宫主,从他刚才那首艳诗看来,似乎是个带有脂粉气的多情公子才对,如说他是死于女色,或是害单相思害死的,单剑飞将百分之一的相信。但是,香香却说他是误服毒药毒死的,假若香香之言不虚,岂不令人如蒙一头玄雾?妖女欧阳瑶玉藏有各式媚药和迷药,玉面丐受命去毒七老,用的什么药连那位以知药著名的巡按堂孟香主都辨别不出,证此两端,可知神威宫对这方面不但颇有研究,可能还有独得之秘。而那位少宫主,幼秉家学,乃属必然。从他书房中置有药典,且于药典内页题有诗句一节来看,更说明那位少宫主在生前曾对此道之未尝一日疏懈。那么,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怎么还会误服毒药而亡的呢?服的是不及抢救之烈性毒药?

    还是一种不自觉的慢性毒药呢?毒药何来?茶中?酒中?饭菜中?不是自乐吗?会不会是一件谋杀案呢?本来,死者是魔头之子,而且已死三年之久,单剑飞大可不必为此事多费脑筋。原因是单剑飞自从在关外和四川唐家后人,唐心仪姑娘相处一段时期,药物知识丰富,对这类事,自然而然。地就引起了好奇和兴趣。自杀,应有自杀的理由如果找不出那位故少宫主厌世的原因,那么,这件事,就很可能是桩谋杀案。谋杀少宫主,不会是外人,其动机一定也非比寻常。所以,单剑飞暗下决心,如果他在宫中还能呆上一段时期,他一定要将其中秘密找出来。

    一宵过去,太平无事。夜半,单剑飞虽曾一度听到香香和媚媚在外面客厅中走动和窃窃私语,然而,两女似乎心存戒畏,最后仅是及门而止。第二天,两女亦曾于送茶饭之际挑以游词,单剑飞以不变应万变,两女终为之计穷。因此,第二天也过得非常太平。

    第三天,早餐用过,单剑飞正想叫住那名香香,继续套间一些有关那位故少宫主的过去细节时,远处警塔上,忽然遥遥传来一阵长短不一,仿佛暗含隐示的钟声,单剑飞听不出所以然来,乃向那名香香改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钟声?”香香点头道:“知道。”

    单剑飞道:“可以告诉我吗?”香香点头道:“可以,这是七天一次的例行讲武会,普通均由各位护法轮流担任,讲解天下各门各流的武学源流、形式、变化,及优劣之处。”单剑飞微讶,心想:怪不得这位神威宫主如此敢做敢为,原来连宫中护法都是如此精博。于是,趁机道:“宫中计有几位护法?今天由哪位护法主讲?题目是什么?”香香毫不犹豫的答道:

    “五座香堂,每堂三位护法,总共一十五位,今天主讲的,大概是外堂公孙护法,至于讲题,要到开讲时才会知道。”公孙护法?单剑飞心想:会不会就是施姓护法口中提案弹劾紫衣郑一平的那名公孙护法?他又问道:“宫中护法有几位姓公孙的?”香香竖起一根指头道:“就这一位。”单剑飞忽然问道:“我能不能去旁听?”香香愣了一下,沉吟着道:

    “这个……婢子可不敢做主,尚待向娘娘请示之后方能决定。”单剑飞下巴一抬道:“去问问看。”香香返身出院,约顿炊光景,兴致冲冲地跑回来说道:“东宫娘娘说可以,欧阳娘娘则说毋须欢迎!”单剑飞站起身来,两婢前导,向院外走去。单剑飞这样要求,并非希冀有何获益,而是想去看看那名公孙护法到底生做什么样?他为什么要领头提案弹劾一名紫衣分宫主?穿过辽阔的练武草坪,出覆月拱门,柑着一条碎石道,最后来至一座“风雨武堂”。

    这座风雨武堂最大特色便是四面没有围墙,占地之宽广,几与那片练武草坪不相上下。

    单剑飞到达时,堂中雁列有序,已经站满近三百名武士,单剑飞本想就在近门处随便找个地方站一下,两女却同时回过头来笑道:“走,讲坛上有为你特设的座位!”单剑飞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稍稍迟疑了一下,立即点头举步。单剑飞自武士们身旁走过,不住打量讲堂中情形。刻下堂中的武士,计分六列。左边五列。一律灰色劲装,外披灰绸风衣,每一列仅于两肩上别以不同的绣标,似乎代表着“内”“外”护”“执”“巡-等五堂。最右边一列,一色金衣,佩刀佩剑,各占半数,正是内宫侍卫金锦武士。单剑飞暗暗佩服的是,这种六月天,一个个装束整整齐齐,居然没有一人脸现汗容,连一名普通武士都有如此精纯之内功根基,魔宫这份实力,想想也就够人气馁的了。讲坛是座高约丈许的平台,左边,纱帐低垂,内坐东西两宫及两宫侍女。右边,成梯形分为三层,最上层坐着两名黑衣老者。中层四个座位,坐着黑、黄、蓝、紫四名分宫主。下层,座位近二十,却只坐着十一人,男女都有,衣着不一。单剑飞知道,最下层坐着的,大概便是各堂香主及护法,坐不满的原因,可能是有部分外出未归。这里面,只有一件事令单剑飞颇为困感,便是所有的人都显示着本来面目,然而,四名分宫主却在脸上各垂纱巾一幅,这是什么道理呢?同时,也只有那四名分宫主对他特别注意。望过来的几双眼神中,以“蓝衣”分宫主的最陌生,眼神中充满好奇,似乎要将单剑飞一眼看个透彻般的。“紫衣”分宫主的,最熟悉,也最亲切,亲切中带有无限安慰,仿佛大梅失事的伙伴,重逢后方知彼此无恙似的。“黄衣”分宫主眼神迷惑,“黑衣”分宫主眼神中则毫不掩饰的暴露出无比之仇恨。黄衣分宫主似在想:这小于年纪这样轻,他凭什么能将我那座黄衣宫闹得一塌糊涂呢?黑衣分宫主则好像在说:记住,小子,断指之恨老子不会忘记的,你小子等着那一天吧!这一刹那,单剑飞也将站在台前那名准备开讲的“公孙护法”看清了。那是个三旬上下的英俊汉子,五官端正、双目有神,身旁一袭葛布长衣,于精悍中不减一股儒雅气息。单剑飞看清之下,不由得大感意外。首先,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此人竟是如此般的年轻。在他想像中,他以为这位公孙护法,纵不比那名施姓护法更老,两人年纪,也当在伯仲之间。而今,这位公孙护法不但是现有护法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即以香主、分宫主等部高级魔徒而言,他也似乎仅仅稍长于那位紫衣分宫主郑一平。

    以如许年纪,即能膺任魔宫护法高位,其于武功方面必有超凡成就,自属不问可知。其次,此人无论人哪方面观察,都似乎有着一付正直的品格,那么他对一名年轻有为的紫衣分宫主,为什么会采取那种无情的弹劾措施呢?难道一个人身人魔宫,品质就会自然生出变化不成?单剑飞望着对方,那位公孙护法也恰好朝他望来,四目相接,单剑飞似于对方那付炯炯逼人的眼神中发觉到一股阴森寒意,情不由己的生起一种悚然之感,他暗忖;这位公孙护法,的确是个可怕的人物!讲台上不见设有神威宫主的位置,但是,由于大前天的经历,单剑飞实在不敢断定那位神秘的神威宫主是否真的未曾亲临。他缓缓移开眼光,举步登坛,两婶同时指向右边第一排正中那个空位,道:“单少侠请升座!”单剑飞不再客气,径直走去空位上坐下。

    宽敞的讲堂中,鸦雀无声,那名公孙护法容得单剑飞坐落,媚媚和香香两婢退去,目光缓扫台下,静静地说道:“今天,本座要讲的剑法……”听到剑法两个字,单剑飞精神不禁为之一振。这时他已看清,公孙护法身前置有一张方几,方几上平放着的,正是一支形式奇古的带鞘长剑。单剑飞知道自己前此的猜想没有错,这位神威宫主,果然胸怀雄图,他发动谋害丐帮关洛分舵弟子,激怒太阳神翁和天池隐翁下山,实非为了私人恩怨,他的主要目的,实在是想搅得武林一片混乱,最好在他发动之前,先让武林相互猜疑和仇杀一番,然后,他将以席卷之势,一举戚霸天下。玉帐仙子再度问事江湖,第一道命令是:今后武林中将不许任何人使剑及佩剑。其后复于达摩正殿加添为“暗中习剑”或“有习剑之意图者”都不可以,如违,“杀无赦”。而今,神威宫主却纵容座下公然讲述剑法,其不将玉帐仙子放在眼中,至为明显。如果神威宫是个堂堂正正的门振,主持人也换上一个像太阳神翁者或者天池隐翁那样的正派人物,今天,单剑飞坐在这里,听到这番话,心情定然不同,而现在,充其量不过是“以暴易暴”罢了。.所以,单剑飞现在所亟于等待的,只是想看看这位公孙护法如何现身说法,以便观察此人究竟有着何等成就。但见那位公孙护法语音稍顿,缓缓接下去道:“大家都知道的,天下剑法,经过近百年来之自然淘汰,为世所称者,前此仅有华山、青城、长白、昆仑、峨嵋等五派,亦即所谓:海内五大剑派是也。”音调微沉,接着道:“华山的金龙剑法,气势浩壮,为剑法之正宗,尤其其中金龙三绝招,如练至十成火候,堪称天下罕有其匹。青城的醉仙十八剑式,招尚奇诡,变化往往令人有匪夷所思之感,这是剑法中走奇门的登峰造极之作。长白的漫天雪花剑,讲究以寡敌众,一剑在手,剑气千道,功力深纯者,可纵横千军万马中如人无人之境。昆仑的震天七剑,为剑中之霸,一招一式,挟雷霆万钧之势,剑气合一,增一分功力,便增一分威力,有如长江大河水无止境。

    峨嵋的“峨嵋剑”,立派十四代,十四代弟子中,从无一人于对敌时连续出招三招以上,轻易不出手,出手常在三招之内克敌制胜,此为五派中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一种剑法。可是五派太不争气了,仅凭玉帐仙子一句话,五派掌门人竟自裁传言,振解体以弭祸,令人恼恨,也令人不齿!坛上坛下,落针可闻,单剑飞也于不知不觉中听得人了神;但见主讲者缓缓伸手取起几上那支长剑,以一种无比坚定而有力的声调一字字道:“本宫之‘五华剑法’,即系采撷该五派剑法之精华所别创,今天,大家在这套五华剑法上均届卒业之期,本座拟将该五派剑法分别示范演练一遍,其目的,一方面要你们有所领悟,清楚这套剑法一招一式之源本,作为各人今后自我揣摩之参考,另一方面,则为了告诉你们件事,五大剑派当初如联合起来对抗玉帐圣宫,他们根本用不着盲目牺牲,这说明当今武林中已是一片暮气,五剑派便是一例,只等着本宫在我们宫主领导之下去加以征服,振衰起敝,长主天下!”听完这番话,单剑飞对此人可怕的程度的感觉不禁更深-层。他相信,此人不但武功高超绝伦,其领导能力,也将非其他任何一名护法所能企及,怪不得他敢以平等身份去弹劾一名分宫主同时能为正宫娘娘所接受了。耳听“铿锵”一声脆吟,精光闪耀处,那位公孙护法长剑已然出鞘。公孙护法平剑横胸,正退三步,分向左边的两宫娘娘,及右边的香主、护法、分宫主等微鞠一躬,然后双目平视,吸…口气,端容沉声道:“金龙剑法……”左手扬诀,右手剑贴肘底,剑诀微挥,身形霍地洒开,一个急旋,三环相连,身法之飘逸,步履之轻灵,虽云行云流水,亦不足尽道其美妙。单剑飞不禁点头暗叹道:“名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端的不同凡响。紧接着,剑运虹飞,人影满台起落,台上台下,数百双视线均随着一支长剑满台游走,精贯神注,息为之屏。不一会,一套金龙剑法使完,堂中无人发出一丝声音,只听公孙护法神态从容地说道:“醉仙十八式……”再接着,长白“漫天雪花剑”、昆仑“震天七剑”、峨嵋“峨嵋剑法”相继演完。最后的“峨帽剑法”,果然别具一格;似在剑法中渗有“刀”“枪”招式,“劈”“点”之变化甚多,一劈一点,均富刀枪招式之辛辣锐利。不过,这套剑法公孙护法只演出五式,以及五三一十五个细微变化,就一套剑法而言,似乎尚欠完整。单剑飞暗忖道:这厮是留一手?还是如他所说,峨嵋弟子对敌从不将一套剑法使,以致外人费尽心机也无法窥及豹?单剑飞正思忖间,忽听台下有人高声道:“请公孙护法为我们再讲‘七星剑法’!”“对,七星剑法!”“七星剑法!”“七星剑法!”“对对,请公孙护法……”请求声此起彼落,而台上的公孙护法,以及单剑飞两旁坐着的一干护法和各堂香主们并无人加以制止,显然在讲武堂中,对武功方面之任何请求并不受宫律约束。单剑飞怦然心动.暗想:这位公孙护法真的对天下各门剑法无所不能?难道连七星剑法他也熟知?倒要看看他的了。

    单剑飞想着,忍不住转脸向那位公孙护法望去。那位公孙护法侧目微微一笑,然后转向众武士按手示意肃静,同时以剑尖指向单剑飞笑对众武士道:“嘉宾在座,本护法不敢贻笑大方,这位便是七星门下惟一嫡传弟子单剑飞,单少侠,现在,我们欢迎单少侠让我们一广眼界!“欢迎……欢迎单少侠讲解七星剑法!”热烈的呼叫声,震撼堂,单剑飞既惊且讶,迅忖道:听这语气,他似乎还真的懂得七星剑法。这就怪了,他是哪儿习得的?这套剑法,除了师父七星剑桑云汉,但只有白丁双将清楚,而双将分开保管剑诀上下册,纵清楚也只各得其半,而从二人之忠于师门看来,二人便可能连剑诀翻都没有翻,那么,白丁双将既不可能泄传……单剑飞猛然想及:圈套,这是个圈套!这,正是我入宫后一直受着优遇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今天!今天,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安排。我即令不因好奇而要求来此,他们也会请我来的。从而,他又想到,这位公孙护法,一定不会七星剑法。他,这位公孙护法,刚才可说是有意做作,他表现出对各种剑法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其目的,无非要他单剑飞生出错觉,七星剑法,他也一样了然在胸。是的,单剑飞承认他表演出色,承认他在剑术方面确有着人所难及的非凡造诣;但是,他失败在错估了单剑飞的智力,他出色表演中,留下致命的破绽而不自知,他不应该在最后施展那套不完整的峨嵋剑法。峨嵋剑法在剑法中虽云精绝,但尚不足与万剑之尊的七星剑法相提并沦,他如连七星剑法都能获得,对一套峨嵋剑法就没有习不的理由。单剑飞暗暗冷笑:想得倒好,只可惜世上没有那样笨的人,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现在,他安心了。神威宫方面既然志在他的一套七星剑法,那么,在这套剑法交出以前,他大概不必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同样理由,他如被骗出这套七星剑法,后果就很难说了。他迅忖着,一面自座中缓缓站起。现在,他已再不能以忠厚诗人,俗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付奸猾的惟一善策,便是报以奸猾。于是,他跨出一步,抱拳向台下朗声道:“本宫宫主,以及两位娘娘,显然知悉敝师目前之下落,如果确属这样,宫主及两位娘娘当可自在下之年岁推及,在下虽名列七星门下,却始终来曾睹及敝师之面,在下几手精陋武功,亦不过转自白丁双将中的丁将处习得,如论剑法,诸位之中任何一位都可能远优于在下……”

    身后,黑衣金姓分宫主嘿嘿冷笑道:“真会谦虚,嘿嘿!”单剑飞返身含笑道:“怎见得?”金姓黑衣分宫主原意是说:你小子少装佯,连本座都给你小子削去四个指头,现在却对本宫武士们说这种话,岂不是明着欺人。单剑飞一声“怎见得”,使他忽然想及此乃自己生平大辱如给当众宣开,他这名声素隆的黑衣分宫主今后还如何做人?因此,两眼暴瞪,眼中凶光虽炽,口中却没了词儿。黑衣分宫主断指之恨,众武士虽然无人知道,但宫中护法以上人却都无不清楚。这时,那名公孙护法因深知黑衣分宫主之盛’爆脾气,深恐场面弄僵,转圆不了,乃一咳笑岔道:“单少侠何必客气?”单剑飞心想:你设法让别人下台,我就不能再窘窘你么?于是,循声转过身子微笑道:“公孙护法乃剑术大家,当知一套七星剑法博奥精微,在下纵能辗习成三招二式,亦不足现丑人前,何况在下素无解析一种武学之经验,所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公孙护法对敝师门之剑法既有专究,何不偏劳?”公孙护法果然城府深沉,闻言居然毫无愧色,仅淡淡一笑道:“少侠定要如此逊让,本座实也无可奈何。不过,本宫武士们既已提出要求,少侠如不稍稍露上一二手,似也说不过去,这样好不好,本座就以五华杂学,请少侠随意赐正几合总可以吧?”单剑飞不假思索点点头道:

    “这倒不妨。”单剑飞答应得这么爽快,实在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公孙护法徽微一愣,台上台下均因事出意外,而于刹那顿然寂静下来。

    单剑飞的想法很简单,过分示弱,未免有损师门声誉,远不若当众先付一战。这一战,不用去向结果,他自信,百分之百可获胜利,度过一日算一日,能胜一场是一场!单剑飞那来的这份自信呢?这,并不是说他已看出这位公孙护法在剑法上成就不及自己,老实说,即令这位公孙护法目下功力足足超过他两倍,甚至三倍,他也一样仍具必胜信念。原因是,对方有着无可救药的先天弱点,既然意在偷招,必然无法神应战。单剑飞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身上带有七星名兵,故意笑了一笑,又道:“宝剑能否借用一支?”公孙护法为示心地光明,指着几上那支自己适才用过的长剑道:“这支剑名:飞虹’,系上占名兵,除了宫主及娘娘们的佩带珍品外,仅此一支,我们谁拿了,均难谓之公平,大家都另外取用罢。”单剑飞微笑不语,心想:少做这种表面好人。除非瞎了眼,谁不知道它是一支名剑?你如取巧,我难道不会取出身上七星剑来使用?公孙护法一招,最前面两名金衣武士将各人所佩之宝剑递上,公孙护法接着一挥手道:“送由单少侠先选!”。单剑飞知道,同是金衣武士所佩用者,纵有差别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因此,就近取过一支道:“谨谢承让。”公孙护法取过另一支,两名金衣武土退下,接着,二人各向身后退出四五步,按剑凝立,等待对方出手。

    公孙护法见单剑飞迟不出招,淡淡相催道:“宾主有别,少侠不必客气。”单剑飞微微欠身道:“那么有了!”脚下一错,正待活开步眼之际,突闻右边纱帐中东宫鬼女急急发话道:

    “且住!”单剑飞一愣,猛可里顿势止步;公孙护法似也甚感意外,怔了怔,转过身去横剑躬腰道:“未悉娘娘……”鬼女于帐中沉声道:“这场印证,虽说只应点到为止,然而,其胜负结果,却对你们二人都很重要,所以,希望你们两个均能振作精神,力以赴!”公孙护法俯身答道:“卑座知道。”单剑飞疑忖道:这番交代来得异常突兀,所谓“你们二人”,显属饰词,难道这里面另还含其它什么暗示不成?一念未已,但见鬼女向帐后一挥手道:“端出去!”纱帐后面,应声走出两名素装小婢,一人捧着一只锦盒,走来台前,相继放在方几之上。公孙护法目光所及,脸色苍白,呼吸也突然粗促起来。台上台下,先后传出一片低低惊啊。鬼女静静地接着说道:“宫主传旨,以此为奖,但愿你们好自为之!”两名小婢一出台,单剑飞便看出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没有想到,四下里对这份奖品反应竟是如此般的强烈尤其是对面那位当事者,公孙护法。是这位神威宫主难得有这种颁赐机会,魔徒们过分重视了它的荣誉性呢?抑或这份奖品本身价值令人震撼呢?现在,单剑飞无法不朝那两只锦盒多看两眼了。两只锦盒叠放着,一大一小,下面那只厚约三寸许,宽约尺半见方,上面的一只,则仅有下面那只四分之一大小。两只锦盒里面都装的是些什么东西,从外面固然看不透,然而,若就外观所及,单剑飞觉得除了两只锦盒式样尚算精巧之外,他可实在看不出里面装的东西究竟能名贵到哪里去。拳经?剑诀?金银?珠宝?都不像,亦都不甚可能。不过,单剑飞已无暇多想,也懒得多想。纵属连城拱璧,对他来说,都是一样,投有用!于是,他转向公孙护法,淡淡一笑道:“气势慑人者,常能不战而胜,这一场,就算在下输了如何?”公孙护法神色本已渐趋正常,闻言之下,神色不禁又是一动,但是,他旋想及这是不可能的事,对方纵然真的要让,他也是无法接受的,思念一转,反而疑及单剑飞是在风凉他,当下不禁嘿嘿一笑道:“承情,请赐招吧,结果大概也差不到那里去。”单剑飞不禁为之感慨丛生。这名公孙护法年纪轻,人品俊,不论其心地如何,然而,在风度上,这以前所说毫无值得批评的地方,现在一掺杂利的诱惑,气质马上大变,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同了……

    单剑飞一阵感喟,心情顿觉空前平静,手中长剑一挥一挽,轻啸着划出一圈剑花,然后,剑尖平送,缓向对方当胸递去。在使剑者,这是一式礼招,剑花声响等于出声招呼,一剑平递,更方便于对方出手化解。这一招,如果剑尖稍稍抬高二三寸,无论偏左或偏右,便是七星剑法的第一式笑指紫薇。但是,单剑飞没有那样做。他没有那样做的理由有二:第一,他不愿泄露七星剑法的基本姿势,能掩饰过去,他当尽量加以掩饰。第二,式演这招“笑指紫薇”,是进取之招,接着的变化.有一定的章法,不能任意更动,对方迎拆,可能第一招便要分出胜负,他没有把握,同时,他即使有把握.他也不肯那样做,武人最注重的是颜面,在这儿,当着数百武土之前,他没有理由要对方下不了台。然而,世上事往往如此:好心无好报。在单剑飞,一直都以为这仅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剑术印证,对方主要目的,只在诱出他的剑招来。他却没想到情势已因两只锦盒的奖品而变。公孙护法双目中凶光陡闪,长剑一抖,倒削而上。单剑飞正待抽招换式,对方又猛然振腕一翻,上削改为平推,势如惊电,突然横腰劈来,起来便是欲置单剑飞于死地的辛毒煞着。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神为之一直。单剑飞不意对方不但没有来个礼尚往来,反而一出手就想出其不备,利用自己的心理弱点,要将自己一命了结,这份惊恐和忿怒,自屑不难想像。总算他已久经风浪,惊怒之余,心神却未因之而慌乱,当下因已回剑不及,故技再施,上身一仰,明似要施金鲤倒穿波,实际上却用的是风尘百滚中的一式故我依然,左肩一沉,一个空心滚,向左侧翻一步。

    风尘百滚最大的妙处,便是它每一滚都像极燕青十八翻,沾衣十八跌等普通跌身法中某一式,而实际上却又不是。这时,公孙护法果然上当。事后,他也许会识出这是丐帮绝技“风尘百滚”,但在匆促间,他说什么也不会想到一名七星门下会习有丐帮不传之学,同时,他自信这一剑对方十九躲不了,想躲,除了硬向后倒,别无它途。所以以,单剑飞上身一仰,他跟着去势一紧,跃步扑上。名家过手,讲究机先,在此决定胜负的刹那,只能凭判断,等到看清敌方身形再出手,就嫌太迟了。因此,单剑飞于剑底下贴锋滚过,公孙护法却因收势不及,一直扑去身后四五步之多。一着之失,胜负就此决定。单剑飞一拧腰,右手长剑虚擎空中不用,左手一伸,疾逾电光石火般并指点去对方肩后凤尾穴。这位公孙护法原非弱者,他虽因违背剑士要则而有此败失,但耳目之灵却非常人可比,情知不妙,是以身形控定后,并不就地回身,下盘一挫,竟想回剑反扫。但是,单剑飞出手实在太快了,他虽错开正穴,肩衣却给划下一大条。台上台下,不知是惊是佩,不期然齐齐一声噫!公孙护法一剑扫出,身躯随着转过,双目火赤,那张原本端正的面孔,也因羞忿过度而扭曲得改了形状。单剑飞涌身侧挪丈许,抱剑道:“公孙护法剑招玄妙,在下几乎无路可走,虽然在下划破您一点上衣,如就剑论剑,在下实非对手!”公孙护法哼了哼,牙齿一挫,剑尖不颤自动,正待挺剑再上之际,纱帐妖女欧阳瑶玉轻咳了一声道:“公孙护法可以退去-边了!”鬼女阴美华接着点头道:“是的,珠妹说得不错,媚媚跟香香两丫头为单少侠将锦盒捧去宾馆,大札俟官主决定后,择日再予举行……”

    数百武士,突然暴起一阵欢呼,尤以聂右边的金衣刀剑武士们,更是手舞足蹈,显得欢愉无已。单剑飞呆立台上,大感英明奇妙,他发有听清鬼女后面的一段话,也看不懂、猜不透这些武士们何以这般激动……他对那两只锦盒原想拒绝接受,这时竟也忘了表示,听任两婢捧起,同时跟在两人身后走出讲武堂。身后,欢呼声仍未停歇,单剑飞忍不住赶出一步,向两婢问道:“这位公孙护法人缘竟这么差?”香香愕然道:“谁说?”单剑飞皱眉道:

    “不然他输给我大家怎么这样高兴?”媚媚掩口道:“真是标准的大笨牛一个!”单剑飞瞠然不知所对,两婢咯咯一笑,快步向前走去,进入宾馆后,两婢回身问道:“放哪儿?”单剑飞道:“随便!”想了想又道:“你们如果喜欢,你们拿去也可以。”媚媚笑道:”我们实在想要得很。”单剑飞道:“拿去就是啦!”媚媚掩口一笑道:“只是”“单剑飞惑然道:“只是什么?”香香接口笑道:“只是我们……我们……有些地方不能跟你,比。”.单剑飞眨眼不解道:“什么地方?”香香笑得直打跌,媚媚却红起脸狠狠拧了她一把,笑骂道:“你要死啦,丫头!”香香一让,锦盒落地,打开的,是那只较大的锦盒,单剑飞见盒中露出金色一角,不禁咦了一声道:“什么东西?”说着,俯身拨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叠金光闪耀的软锦,抖开一看,竟是一套金锦劲装和一袭金锦风衣。这两种衣物,与那些金锦武士所穿着者大致相同,但比那些金锦武士所穿着者,绣工更细,风衣双肩,也多丁黑黄蓝紫四道彩杠,单剑飞愕然抬头道:“这”媚媚秋波一瞟另外那只小锦盒道:

    “再看看那里面!”单剑飞将手中锦衣放下,又拿起那只小盒打开,打开之后,单剑飞眼光一直,愣住了。里面一块椭圆形金牌,一面紧卷的牙柄小旗,金牌向上的一面,赫然镑有一行小篆:“神威金锦卫士正统领”。两女睨目以视,油然流露出一股景羡之色。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怜公孙护法……”媚媚也叹了口气接着道:“三年梦想一朝化为泡影!”

    单剑飞讶然转过脸去道:“怎么说?”香香抬头道:“知道以前的金锦正统领是谁吗?以前的金锦统领,便是这间书斋主人:‘少宫主’!自少宫主去世,金锦正统领一职一直悬而未决,备选人中,即以那位公孙护法呼声最高。他年轻,武功好,也是十五位护法中仪表最出众的一个。这三年来,宫主与娘娘们虽未作表示什么,然而,大家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金锦正统领,迟早非公孙护法莫属。而公孙护法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三年来……唉唉……没想到却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单剑飞跟皮眨动,注目道:“除了公孙护法外,次一人选,当数那位郑姓紫衣分宫主了,是吗?”公孙护法弹劾紫衣郊一平之事,连西宫妖女都是目前方始得悉,两婢自然不知道,媚媚不禁诧异道:“你怎知道的呢?”单剑飞淡淡答道:“想当然耳。众人之中只他们两个条件相近不是吗?”媚媚钦佩的点点头道:“好眼力!”单剑飞想了想又问道:…金锦统领’其地位充其量不过跟一名:分宫主’相等,而宫中一名护法的地位并不比一名分宫主为低,似此情形,一名护法又为什么那样向往于金锦统领这一职呢?”香香不屑地道:“你当然不懂了!”单剑飞道:“我要懂还会问你?这里面有何区别,你倒说说看!”媚媚抢着说道:“说你笨,有时候也真够笨的,别的不提,单想想这‘金锦’两字不也尽够了?前天,你见两位娘娘时,殿中都站的什么武士?过了中院,你见到过其它衣色的人物没有?普通的护法、香主、分宫主,有不受宜召便径入内庭的没有?别说金锦统领,即连一名金锦刀剑武士也足令人刮目相看的了。”单剑飞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接着,脸一抬,手指两只打开的锦盒沉声一字字地道:“给我送回去!”两婢相顾愕然。单剑飞板着脸道:“听到没有?”两婢对看了一眼,一声不响,将锦盒盖好,捧着走出书房。单剑飞负手绕室而行,心底冷笑道:“女色无效,竟又想以厚爵相诱,真是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现在,有一个谜团算是解开:紫衣郑一平之所以受到弹劾,原来是那位公孙护法之假公济私,想消除一名有力的竞争对手。这样一想,他觉得紫衣郑一平这次也真够危险,要不是阴错阳差,他随着郑一平投来这里,这位紫衣分宫主岂不就此完蛋?底下,单剑飞接着又想,照这种情形看来,以前那位少宫主之误服毒药,是不是也跟这位公孙护法有关呢?有可能,但无法确定。单剑飞以为,只要他能在宫中久住下来,他可能会将这件疑案查清楚。当然,他绝不会仅为这么一件不关痛痒的事留下来。想到这里,单剑飞有些烦躁了。如今,自己怎么办呢?强闯,一条命白送。等待一一等待什么样的机会?又等待到几时?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脚步声,单剑飞回头一看,来的竟是紫衣郑一平。单剑飞大为高兴,连忙迎出叫道:“郑兄好”但是,他缩住口,没有再接下去。紫衣郑一平身后跟着香香、媚媚,两婢手上,仍然捧着那两只锦盒。紫衣郑一平过来拉手道:“恭贺单兄,不,见过单统领,以后尚望单统领在宫主和娘娘们跟前多多照顾紫衣分宫。”单剑飞敛去笑容,淡淡地道:“小弟高兴见到老友,可并不希望见到的只是一位说客。”紫衣郑一平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怪事,本宫即将称尊天下武林,吾兄得任金锦统领,可说是三五人之下,千万人之上,别人想都想小到,而你,哈哈,大概你还不知道刻下宫中有多少人羡慕着呢?单剑飞轻轻哼了-声道:“要不要喝杯茶?”紫衣郑一平大笑道:“茶?酒还差不多!”说着,回头示意两婢摆座,两婢欣然应命,放下锦盒,香香去通知厨房,媚媚则忙着整治酒具。紫衣郑-平将单剑飞至书桌旁对面坐下,自屉中取出文房四宝,-边展笺一边笑着道:“人逢喜事,不可无诗!”语毕,稍作思索,立即振腕挥毫,顷刻书成,撕下一片隔案送过来道:“单兄斧正I”单剑飞仰脸向上,一直是理也不理,这时正想接过来当面撕去,眼光所及,看到笺额上有浓墨重圈着的一个“密”字,心中一动,连忙折起来纳入怀中,淡淡答道:“改日再奉和吧!”单剑飞刚将诗笺收好,香香已然提着一叠食盒走进来。酒食排开,二人对酌。

    单剑飞此刻之心情已然不大相同,是以三杯下肚,逐渐恢复了有说有笑,反是紫衣郑一平没有了进门时那股兴致,饮不一会,立即站起身来,勉强笑了一下道:“小弟另有差遣,不能久陪,宫主今天出门,约七天之后回来,届时将为吾兄主持布达大典,望吾兄珍重!”

    单剑飞送走紫衣郑一千,因急着要看怀中诗笺之内容,乃向两婢吩咐道:“锦盒拿去你们房中暂时收着,酒菜也给你们食用,我得小睡片刻,务必清静,别来相扰。”两婢见单剑飞对金锦统领一职已无坚拒之意,只待典礼完成,即为宫中特号红人,神色之间不由得更为巴结,当下秋波横抛,风情万种,欢欢喜喜地将锦盒和酒食收好,携去对面房中。单剑飞进入自己卧房,顺手掩上房门,又自门缝中伺窥了片刻,确定两婢毫未起疑,这才躺向床头,戒备地将那张诗笺取出。“密”字下面,这样草书着:“宫主与正宫娘娘,将携弟与茸衣分宫主于今夜出宫,任务不明,约莫七八天之后才返宫。这段时期中,是吾兄脱身之良机,亦为吾兄危险之期。公孙护法与黑衣分宫显然均欲不利于兄,黑衣分宫主不足惧,公孙护法则精研药物,饭食务须要小心。要想脱身,不可以太急,最好迟至吾等返宫之前夕。前面警卫森严,须走后山,后山有密道,惟不详悉,最好能够利用两婢向欧阳娘娘处刺探。相机而行,望珍重可行则行,不能勉强。阅毕焚去!”单剑飞自门缝中望得两婢仍在房中轻声笑闹,乃又把密笺看丁一遍。看完,默运内劲,将之揉成一撮纸粉,牺去宙外,任风吹散。“公孙护法与黑衣分宫主显然均欲不利于兄……”是的,这二人都有恨他的理由。“黑衣分宫主不足惧,公孙护法精研药物,饭食务必小心……”看样子,不会错了,以前那位少宫主,很可能就死在这位公孙护法手上。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是一点都不错。神威宫主和鬼女,对个中能手的独子竟会误服毒药而死,而居然始终不曾疑心及宫中内奸所为,宁非怪事?单剑飞再想及紫衣郑一平要他利用两婢向妖女刺探宫后密道一节,不禁大感踌躇。紫衣郑一平固然是一片好心,可是,这一着怎么行得通呢?连一名分宫主都不清楚的内宫密道,妖女有那么容易就告诉婢女么?再说,他又将如何向两婢下说词?想着,想着,单剑飞实在按不住了,因而起身出房。

    两婢闻声迎出道:“不睡了么?”单剑飞道:“烦得很,想出去走走,你们先去问一下,宫中哪些地方我走得,哪些地方我走不得,快去快回。”香香笑道:“不用问了,只要带着婢子们,除了宫主与娘娘的寝宫,到处走得!”媚媚笑骂道:”丫头别这样死要脸了,你是什么东西?如非人家单少侠已将锦盒收下,你丫头倒领着走走看!”单剑飞心中微动,淡淡道:“那么走吧!”出了书房,单剑飞负手前行,香香、媚媚后随。外院草坪上仍有各堂武士在那儿练功,不过这次情形不同,单剑飞一袭旧长衣,帮我依然,然而,那些武士见他走过,却都侧身垂手让道,神态间恭谨异常,反弄得单剑飞大感窘迫。还礼吧,非所愿。

    昂然而过吧,又似乎不大好意思。两婢见他为此作难,相顾一笑,媚媚直上一步低声道:

    “用不着理睬。”单剑飞只好加速脚步走过去,第一次背本意端架子,心里总是有点别扭。

    出了练武场,便是峨然耸立、分隔内外宫迁的神威大殿,单剑飞稍作犹豫,手一背,径直登阶入殿。媚媚低声提示道:这儿你不是来过了吗?空殿一座,冷冷清清,有什么好看的?”单剑飞听如不闻,直向里殿走去。殿中空空荡荡的,尽管落脚甚轻,仍有清晰之回响发出令人有着一种阴森恐怖、不寒而栗提感觉。单剑飞绕过殿柱,走向通往后宫的边门,香香微讶道:你准备去哪里?”单剑飞霍地止步回身道:“不可以是吗?”香香连忙赔笑道:

    “不……不,婢子不是这意思,婢子是说内宫道路很杂,少侠没有进去过,要不要婢子们带路?”单剑飞淡淡说道:“以后遇上我做错什么时,再加罪不迟!”

    走出神威宫,抬头所见,气势顿显不同。迎面是一道高干墙,墙里,每隔十来步,便在墙头露出一座城堡的哨卡,墙下开着一道铁门,门里门外,分别挺立着四名服饰鲜明的锦衣武士。单剑飞定定神,暗吸一清气,估后从容举步向铁门走过去。四名金锦武士剑出鞘,相向而立,对单剑飞之到来,浑如未见。直到单剑飞举步跨槛,陡然间,当的一声,刀剑并举。单剑飞大吃一惊,心神一紧,正待闪身出手之际,忽听香香笑着道:“我们姊妹总算沾着我们这位准统领的光,第一次在通过神威门时接受金锦武士礼敬,却之不恭,谢啦……”

    单剑飞不禁暗道一声惭愧,设非出手稍慢,几乎闹下天大笑话。假如不能来,两婢一定不会让他来,同时,宫主和两位娘娘都拿他当上宾,这些金锦武士那能将他怎么样?唉,真是够糊涂的了!单剑飞眼角偷扫,但见儿名武士姿态虽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俨然肃然,但是,从每对那种微妙的偏差角度可以测知,两婢似乎常拿这些武士开玩笑,在这种情形下,这些武士们自难免要对两婢生出非分之想,这时如非有他在场,恐怕早闹成一团也未可知……进入内宫,左边是排锦阁,朱漆回栏,盆景参差,似是内宫执役者游憩之所。右边则是一座园林,亭池纵横,花竹疏布,一木一石,无不别具匠心。单剑飞继续向前走去,他已下定决心,决心利用自己目前之特殊地位,到处闯个痛快,倒看看这种地位究竟能发挥多大权威,究竟走到什么地方才会遭遇阻碍?会不会引起疑窦?会不会招来监视?跨过一座红木小桥,迎面是座宽敞的凉亭,进入亭中,立时有两名宫装俏婢跪奉香茗,一婢道:“单统领用茶。”单剑飞正感口渴,也就不客气的接下,他借喝茶的空闲引目四眺,看见右前方有座小院落,门口站的虽是金锦武士,进出者却一律均为中年以上的肯衣妇人,不禁回头向媚媚问道:“那是什么地方?”香香抢着掩口道:“何必明知故问?想来点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单剑飞眨眨眼道:“御厨?”香香噗哧一声道:“我说如何?”单剑飞忽然问道:

    “我的饮食就是这儿送出去的?”媚媚摇头答道:“现在还不是,这里专门供应内宫饮食,外宫另有供应外宫的厨房,不过,你如果就任金锦统领之后……”单剑飞暗生警惕,这样说来,以后的酒食,我倒是的确要留意一点了。

    单剑飞喝完茶,继续出亭前行,他虽然装出一副漫不经意神情,实则已将所经过之道路地形暗记在心。最后,他来到一处形势非常特别的地方,一列长长的、成宝盖形的石壁上,分左右中,开着三道门,他见一名金锦武士正向右边那座偏门中走进,略一停顿,转身便也想跟着走进去。媚媚突然伸手一拉道:“不行”单剑飞愕然转身道:“为什么?”媚媚低声道:“那是欧阳娘娘的寝宫。”单剑飞叹了一声,随将脚步缩回。三道门,原来分别通向宫主及东西两宫娘娘的寝宫,而这里,正是目前宫中他惟一不能涉足的地方。单剑飞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有所感触,乃向两婢问道:“我不能进去,为什么那名金锦武士反而能进去?”香香笑道:“婢于不是说过了吗?这种限制,只是暂时性的,等到你正式成了金锦统领,那时候,别人能进去的地方,你都能,你能进去的地方,别人却不一定就能,到那时候,谁也不能跟你比!”单剑飞双道:刚才那名武士叫什么名字?”媚媚笑道:

    “真是外行,金锦武士一律以刀剑第几号,哪有喊名的,他们的姓名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弄忘了。”单剑道:“那么刚才那名武士是第几号?”媚媚道:“剑字十七号!”单剑飞道:你怎知道?所有的金锦武士你们都熟识?”媚媚道:“哪里!刀剑武士较任何武士为多,岂能都认识,能认识其中三分之一就算不错的了。”单剑飞迟疑地道:“那么--”媚媚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可想问问你,你自入宫以来,一双眼睛除了吃饭走路,都望到什么地方去了?难道他们每人双肩上那么明显的刀剑和代号你都没有看到不成?”单剑飞咳了咳,没有开口,香香忽然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单剑暗懔,心想,好厉害的丫头。不过,对付这一方面,他还有几分自信,当下,他不慌不忙的侧目反问道:“你难道算定我结金锦统领一职,真的会坚辞到底?这样做,先结金锦武士了解,难道有什么不对么?”香香脸红了,媚媚幸灾乐祸的掩口道:“早叫你丫头安分些,你丫头偏不听,等将来,哼哼,他只要有那位少宫主一半的火性,也就够你丫头瞧的了!”回到宾馆,天已微黑,不多一时,送来饭食,单剑飞偷偷打开酒壶闻了闻,没有异味,心想,谅他大概没有之付胆子吧。可是,等他将一只食盒打开来,他的心跳了。那是一盒红烧小雉,色香味俱佳,但是,今天的单剑飞,肩在四川唐家住过一段时期,无论视觉、触觉和嗅觉上,都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敏感,这种情形,在一般人而言,可说毫无疑异,然而,单剑飞却突然警觉到一件事,这盒红烧山雉很香,不过,看得太过分了。当下,他声色不动,缓缓斟出一杯酒来饮了,然后抬头吩咐香香道:“请厨师父来一趟。”香香不解道:“什么事?”单剑飞缓缓说道:“叫他来,我会跟他说!”香香又碰一个软钉子,悻悻然而去,不一会,一名独眼厨师走了进来,单剑飞以筷子敲敲那盒红烧山雉道:“大师父手艺不错咽!”那名独眼厨师一呆,接着啊了一声,才结结巴巴的躬身答道:“不……不错,噢不,卑役是说,蒙单少侠,噢不,蒙…

    “蒙单统领褒奖,实在不敢当得很。”这位独眼厨师来的时候,大概以为一定是口味方面出了毛病,一顿排头,是无论如何少不了的,不意事到临头竟是极口赞誉,受宠若惊之下,弄得连话也说不灵清了,两婢见状,均为之忍俊不禁。单剑飞星目如电,已瞧出这名厨师是个老实人,这番言词绝非出诸做作。心想:看来连他也不知情呢。当下故意脸色-沉道:“你叫什么!”那名厨师又是一呆,木然地道:“张瞎子。”两婢本来想笑,见到单剑飞神色有异,也呆了,单剑飞沉声:道:“念你是个老实人,菜烧得也不错,本侠这才叫你来,告诉你一点做人的道理你知道你已将公孙护法得罪厂吗?”张瞎子啊了一声,张口没有说得出话来,两婢情形,也是如此。单剑飞接着道:“傍晚,你烧菜时,公孙护法去过厨房对吗?”张瞎子脸色发白地道:“是……是的。”单剑飞又道:“那时候,你这盒红烧山雉刚刚做好,他捧着闻了又闻,曾经连声赞美,对不对?”张瞎子又点了一下头道:“是……是的。”单剑飞沉脸道:“那你为什么不将这一份先让了他,另外多再做一份给我送来?”张瞎子期期地道:“山雉只……只此一只,再做……没有了。”单剑飞哼道:“笨蛋!没有,再做别的菜也一样呀!刚才公孙护法来到此处,言下对你甚表不满,你当了这么多年厨师,怎么连这么点眼前见识都没有?”张瞎子苦着脸道:“卑役那……那会想到他有这意思,过去他都明说,这次只不过随便赞了两句就走开了。”

    单剑飞挥挥手道:“马上送去!”张瞎子抖着手,端起食盒,打躬退出,香香呆愣一下,忽然咦了一声,张目道:“公孙护法几时来过?”单剑飞淡淡地道:“你们不在。”香香连连眨眼道:“我们不在?今儿打早上起,游宫、回房,直到现在,我们几时离开过你一步?你在弄些什么玄虚?”单剑飞微微一笑道:“马上赶去公孙护法那边看看就会明白了。”香香怀着一肚子迷惑,果然出房而去,过了一会儿,匆匆走回,双眉紧皱,不住摇头,单剑飞抬头道:“如何?”香香皱眉道:“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到,张瞎子也刚到,我没有进去里面,远远站在一边偷看,只见公孙护法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听张瞎子将来意说明,并且深深赔完罪之后,一声不响,捧起食盒就朝张瞎子头上摔去,还好汤已不烫,食盒又是木制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单剑飞站起身来,漫声道:“我占了他十拿九稳的金锦统领位置,本来想借此机会巴结巴结他,不意他火气这么大,叫我有什么办法!”

    夜半,两条灵捷的身形,轻巧地掩来宾馆屋顶。下面,东房中单剑飞突然喊道:“媚媚,香香!”屋顶二条身形一比手势,霍地伏了下去,只听下面西首房中,香香和媚媚两婢睡意未消的高应道:“来啦!”接着,房门打开,媚媚的声音道:“少侠有何吩咐?”

    香香接着低骂道:“你丫头也是的,声音轻点好不好?”顿了顿,似乎已经转向单剑飞,声音更低,含混地道:“少侠意思……要……要婢子们一起过去?还是……先叫她或我?一个一个轮着去?”

    但听单剑飞久很久才哼了一下大声道:“你们两个,听清楚没有?你们两个,都替我滚出去!好好的!安分点!别自找难看,心急办不了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知道吗?以后尽有你们的机会!”两婢愕然相对,半晌无言,香香猛一跺足道:“真是倒八辈子霉”磁的-声踢上房门。又听单剑飞打了呵欠,喃喃道:“一点就透,才是聪明人,也没想想这儿是什么地方,如果鬼迷心窍,妄图逞一时之快,嘿嘿嘿……”又是-个呵欠.似已倒身睡去,屋顶两条黑影互相侧转过头,昏暗中,两双如电眼神,充满怒火,充满了怨毒,也充满了无比的惶惑和震骇。不多一会儿,终于悄悄切齿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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