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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祁善的眼泪停歇,重新得以主宰自己的情绪,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玉和菩提子一块摘了下来,放在周瓒的手边。

    “你什么意思?”周瓒冷冷问道。

    “嘉楠阿姨把这块玉给我,说是让我替你先收着。有一天如果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孩再还给你不迟。”祁善接着说,“你会遇到很多女孩,有没有真心,只有你自己知道。”

    周瓒也来了情绪,“每次生气都拿这些东西撒气,我没你那么幼稚!”

    祁善垂首,脸上泪痕残留,却已无伤感,“今晚你不要住在我家了——好吗?”

    周瓒用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确定祁善不是戏言之后,他咬牙站起来要走,恶狠狠道:“你别后悔!”

    “把你的玉拿走。你不要就还给嘉楠阿姨,省得糟蹋了好东西。”祁善再次提醒,她的话像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周瓒居高临下,脸上是不屑,“我妈的玉就算了,那串菩提子本来也不值钱,被你贴身戴了那么久,颜色都变了,送出去谁还肯要?”

    祁善一愣,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她找不到她的小剪刀,两手一用力,生生把系在玉上的菩提子拽了下来。绳结不受大力,断口飞溅出来的散珠落得满地都是。她把手里剩余的珠串扔进垃圾篓,递给他一个光秃秃的吊坠。

    周瓒气得眼冒金星,一把抓过玉坠,指着祁善的鼻子骂道:“你有本事就把从小到大我送你的东西统统都扔了,一件都不许留!”

    到了晚上,周瓒的行李基本收拾完毕。沈晓星敲了他的房门走进来。

    “善妈我正想跟你说……”

    周瓒看着沈晓星手里的一大包东西,忽然没了把话说下去的心思。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手一捞下去,依稀能看到整套哆啦A梦限量版木版画、发黄的贴纸、桃木小剑、贝壳做的项链、精致的核雕、碧玉雕的蝉、竹螳螂、漆器小首饰盒、檀木镯子、蜜蜡手串、古董胸针,还有散落开来的菩提珠子……他都不记得自己送过祁善那么多东西,有些年代太过久远,早就忘在脑后。它们过去深藏在祁善的大斗柜里,像潜伏的幽灵,现在才一一重见天日。

    “我刚才在门口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她不要了,我再来听听你的意思。真打算扔掉?”沈晓星问周瓒。他们后来吵的那几句声音实在太大,沈晓星和祁定在楼下开着电视机也被惊动了。

    周瓒接过那一大包东西,也不说要,也不说扔。在沈晓星面前,他露出了些许难过,闷声道:“是她不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沈晓星点点头,又说,“阿瓒,听说你这两天要走,走之前陪陪你爸也好。”

    “善妈,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加拿大了。”周瓒像个孩子一样抱怨。

    “这是你答应过你妈妈的事。自己做的决定不应该随便反悔。”沈晓星平静道。

    “你也希望我走?”周瓒坐到椅子上,屈着手指插进头发里,赌气道,“小善讨厌我,你也不肯帮我!”

    沈晓星又气又好笑。她是真心疼周瓒的。他刚从医院出来,抱在怀里小小的一点,自己亲妈没有母乳,沈晓星一边喂一个,明显比较孱弱的周瓒总被祁善用脚丫子蹬得嗷嗷直哭。邻居们有些以为她生了对龙凤胎,可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妹,否则也少了许多烦恼。她拍了拍周瓒的手臂,叹息道:“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你了解她,小善不是个容易做决定的人,可她主意一旦拿定了,谁都没有办法,除非她自己转过弯来。我想你们都开开心心的,但如果小善希望你给她一点空间,希望你尊重她的决定。”

    两天后,周瓒飞回加拿大。春节是冯嘉楠飞过去和周瓒一块过的。周瓒那个在温哥华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姑婆年纪大了,根本无力管束后辈,周瓒早搬出来自己住了。冯嘉楠这次发现周瓒和一个乌克兰裔的女孩走得很近,她到的第二天就撞见那女孩过来给周瓒送吃的,对方竟然有他住处的钥匙。冯嘉楠提醒儿子要注意自己的私生活,被周瓒不冷不热地搪塞回去。他说那女孩反正也不会是她的儿媳妇,她的手大可以不用伸得太长。

    冯嘉楠气得不轻,有意给周瓒一点教训,唯一的办法只能从经济上去约束他。她大量削减了周瓒的生活费额度,只给他最基本的生存所需。周瓒也不抱怨,没过多久,冯嘉楠听说他以节省房租为由搬去和那个什么什么娃住在了一起。

    “我们母子俩大概上辈子是仇家。”冯嘉楠事后对沈晓星诉苦。沈晓星笑言:“如果上辈子有仇,也是你亏欠了他,这一世是来还债的。”说笑归说笑,沈晓星也劝了好友,孩子长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粗暴约束。尤其是周瓒这样的性子,有时候,堵不如疏,放任不理,他和那姑娘未必能够长久。退一万步来说,他们最后若真修成正果,好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冯嘉楠忍不住问起了祁善的近况。这时她才从沈晓星处得知,祁善和周瓒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起初周瓒还经常趁周末打电话到她家,名义上是和沈晓星聊天,实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祁善始终没有接周瓒电话,听说在其他联系方式上也把他拉黑了。周瓒本不是做小伏低的人,一来二去,仿佛也死了这条心,两人近二十年的友谊毫无预兆地走到了尽头。

    冯嘉楠若有所思地问沈晓星是否知道他们闹翻的原因。沈晓星说她也不清楚细节,只隐约听见他俩大吵一架,事后小善哭了,周瓒大怒,两人把从小到大的往来物件来了次彻底清算,大到冯嘉楠送的玉坠,小到他们上幼儿园时做的手工,概不幸免。祁善把周瓒占据她家阁楼的各种家私,连带她替他种的花也都统统打包送回了他家。两人竟是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如果他们俩之间出了问题,一定是阿瓒那小王八蛋做错事的可能性更大。”冯嘉楠有些怅然,“我有时想,他们一直都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该有多好。”

    沈晓星在这方面要豁达得多,她说:“管不了的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事实上如沈晓星所料,冯嘉楠故意对周瓒和那乌克兰女孩的事不闻不问,三个月不到便传来周瓒和那女孩已经分手的消息。周瓒说是对方喜欢上了一个德国人,他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遗憾或悲伤,看样子也没让自己闲着。

    冯嘉楠有更关心的问题,她追问周瓒申请大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理想的学校,把握大不大,她可以给他一点建议。周瓒嘴上说自己已经在准备材料了,用不着她操心,随后又说,反正只是混个文凭,野鸡学校有得是。冯嘉楠心都凉了半截。她趁午休时间打的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深夜,可背景声还是闹哄哄的,偶尔伴有女孩子的尖叫,不知他还混迹在哪个派对上。

    冯嘉楠从未比此时更深刻地意识到,她把儿子独自送出国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的大半生都是由一个接一个的错误累积而成。

    “还有事吗?”

    这通常是周瓒想要结束通话时的口头禅。冯嘉楠忽而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小善和你已经没有联系了。我忘了告诉你,在你们吵架之前,她和我深聊过一次,也许我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脖子上那个蚊子包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周瓒没有说话,但他电话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停了下来。冯嘉楠也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是我劝小善及时抽身,离你远一点的。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儿子,一直是我在管教你,你应该和你爸不一样。结果我错了,基因是改不了的……这么说还抬举你了,你爸虽然滥情放浪,事业上起码还肯下功夫。你呢,你除了那张脸和一点小聪明还有什么?你去祸害别人吧,谁愿意爱你这摊烂泥就尽管去爱。放过小善,你配不上她,也配不上任何一个好女孩。”

    周瓒静静地等他妈妈说完,良久才不屑一顾地哼笑,“我说祁善怎么变得那么硬气,原来得了你的点拨,也是,她和你向来一个鼻子出气。你以为我会哭着求她,为她吃不下睡不着?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我身边一抓一大把。你替我转告祁善,玩不起趁早别玩!”

    “你自己当面去跟她说!日子还长着呢,我盼着你不要后悔。看在你是我儿子的分上,提醒你一句:用伤害一个人的方式去表达你的在乎,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不是跟你学的吗?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基因就是基因’!我爸的感情再下三烂,他睡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你不服气,也去倒贴一个小白脸。可我爸在这个过程里是享受的,你呢,你离婚、争取到大笔财产、又升了职、也有男人追你,可你为什么迟迟不肯烧掉我爸当年写给你的信?他再过十年还能有小姑娘投怀送抱,十年后你的小白脸还会摸着良心说爱你?没心肝的人活得更快乐,这是我从你们身上学到的。”

    冯嘉楠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她低声道:“我可能到死都不会烧掉那封信,同样,我到死也不会原谅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幸而小善和你不会有机会走到我们这一步。”

    周瓒莫名地愤怒,“我和她的事用不着你管。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其实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在感情上你是个可怜的失败者,控制不了自己的男人,才变态地想要操控我的生活!”

    电话另一端陷入长久的沉默,周瓒想要挂了电话,听到他妈妈显出了伤心和疲惫的声音,她说:“打败了我,你就赢了?阿瓒,爱怎么会没有束缚!”

    他们后来兴许还吵了几句,周瓒不记得了。四天后,冯嘉楠在中午短暂的休憩时间从中环打车前往元朗,她乘坐的出租车在途中与横插上马路的一辆小货车相撞。冯嘉楠当场身亡,司机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也停止了呼吸。没有人知道她当时为什么外出,是会见客户还是约了朋友,答案随着当事人的离去成了个谜。

    周瓒乘出事当晚的航班飞往香港,和匆匆赶到的沈晓星一块料理了冯嘉楠的身后事。周启秀本来也要来的,被周瓒拒绝了。无论从法律还是感情上来讲,冯嘉楠和他已无瓜葛。周瓒坚信他妈妈不会想要周启秀送她最后一程。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妈妈是否也一样不想再见他这个不肖子。

    出事的出租车损毁严重,冯嘉楠的遗体也未能幸免。周瓒出面认尸,如果不是看到完好的那只右手手背有个浅浅的疤痕,他不会相信眼前那堆支离破碎的血肉就是他妈妈。

    疤痕是十多年前的旧伤,那时刚七岁的周瓒不顾妈妈的反对非要学骑自行车,他的玩伴里只有他还不会骑,连祁善都在一个月前开始慢悠悠地踩着车在门前的小路上晃悠。冯嘉楠跟在车屁股后头,周瓒不让她扶,为了甩开她,他蹬得太快,车头不稳,从河堤旁的石台阶冲了下去。冯嘉楠情急之下抓住了车轱辘的钢丝……也是这只手在四天之前拨通了恐怕是她这辈子最失望的一个电话。

    遗体就地火化。那时,殡仪馆除了周瓒,还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色悲戚。周瓒心知这一定是他妈妈生前的那个年轻情人。他同样没有答应男人提出看冯嘉楠最后一面的请求。他妈妈一生重仪表,爱面子,活得比谁都光鲜骄傲,她长留在在乎她的人心中也应该永远是这个样子。

    等待遗体焚化的过程中,周瓒和那个男人有过短暂的交流。沈晓星也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次日,冯嘉楠生前的部分私物被人送到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那个男人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沈晓星也承诺对那人的存在绝口不提。冯嘉楠最后的这段地下情事原本所知之人就甚少,就此不留痕迹地随着她的躯体化作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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