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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去到程天佑的住所,四大金刚之一告诉我,程先生去医院做检查了,大约五月底是要做手术的。

    我的心一紧,问道,是眼睛的吗?

    他点点头,说,是眼睛的。目前医生正在构建最佳方案。

    我点点头,问,他恢复的几率大吗?

    他沉默,没再说话。

    我的心陡然疼得不能喘息。

    我说,我在这里等等他吧。

    他说,阿多小姐不如明天再来吧。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塞纳河的桥上,汽车的鸣笛声惊起了我,我抬眼望去,见钱伯正在车上对着我微笑。

    钱伯回头对他说,是阿多……

    阳光的温度正好,撒欢地落在他俊朗的脸庞上。他的声音如同倾泻而下的水银,他说,我想下去,和阿多走走。

    他冲着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愣了愣,忙试图扶住他,他却反手将我的手给拉住了,说,这样,牵着就好。

    复活节已过,不知为何,广场上有个小小的旧货市场。我们一直这么游逛着。

    他在我身边,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走得稳稳的。

    我有些迟疑地说,你的眼睛……

    他说,你在,我心里安稳。安稳,路就走得稳。

    我低头。

    他说,巴黎很美吧?

    我点点头,古老而又鲜活。

    他说,我之前常来,我也很喜欢这里。

    他说,以前,听钱伯说,祖父曾经有过一位……恋人,曾留在法国,等着他归来……其实,她身世原本也传奇,曾是解放前一个国军军阀落草湘西时的压寨夫人……后来,祖父再也没来过这里,而那位夫人,也不知道怎样了。钱伯说,她的年龄比祖父大,大约也去世了吧。

    我说,哦?

    然后,低头看了看被他牵着的手,那一刻,我很想问问他,你牵的是姜生,还是阿多。

    他说,阿多,我好像闻到了热狗的味道。

    我突然笑自己的多情,说,你想吃吗?

    他笑笑,说,你想吃吗?

    协和广场上空的天和云下,我们俩人在杜乐丽花园分享同一个热狗。他掰下一小块,试图摸索着往我的嘴巴里塞。我说,笨蛋!这是我的鼻子!

    我看他表情那么郁闷,于是自己将他手中的热狗咬住,说,好吧!谢谢。

    他有些委屈的小表情,我就安慰他,说,你会好起来的啦!

    他“看着”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因为我会为你祈祷的。

    他点点头,说,好吧。你看,想喂你一口热狗都这么麻烦,会影响行房的。

    我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我说,你说什么?

    他也愣了愣,然后诡异一笑,说,我说眼盲会影响……夫妻生活的。

    然后,他就笑,摸索着捏捏我的脸,说,阿多,我可真没看到过脸皮像你这么厚的女人,居然好喜欢听这种话哦。

    程天佑!我真想捏死你大爷!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啊?生气了?

    我翻了翻白眼,说,懒得和你这种人生气。就你?还性生活,你有妻吗?

    他仔细想了又想,说,妻是没有的,但我有好多妾,也可以哦!

    我说,禽兽!

    他说,一般来说,男人都会当这词是称赞,是夸奖。

    走到跳蚤市场边上,人声有些鼎沸。

    他说,哎,是不是有好多人在围着欣赏我的美貌啊?

    我撇嘴,是有好多人在看你。没有人走到哪里身后就跟着四大金刚之三外加一管家的好不好?

    我看着远处的花神咖啡厅,转头对他说,你知道那家咖啡厅吧,好有名的。

    他笑,说,你是去喝咖啡,还是去喝有名啊?

    我说,那是我心中的圣地呢。旅行攻略上都有特别介绍的。

    他说,那你看没看求偶攻略?你这种类型该如何找男朋友?

    我皱眉,说,什么跟什么啊?

    他只是笑,眼底笑意浅浅,如同那日我纵身跃下时海面的波光,一时间,让我无由的悲伤又难过。

    我牵着他的手去了咖啡厅,遗憾的是没有座位,还得等位……

    他说,我陪你等就是了。

    我说,算了吧。

    他就笑,说,这可是你的圣地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圣地?

    我说,你要是真这么好心,愿意陪我来朝圣,不如……我们约好了,五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到这里喝咖啡。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他一愣,似乎在思忖什么,有些为难的表情,但随即释然,只是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我笑笑,说,因为我有那天那个时段的优惠券啊。

    我明显看到他脸上有一种要掀桌子地冲动——就为了个这啊!

    他沉默很久,说了一句,不见不散。

    我转头,发现钱伯竟悄然站在我们身后,也不知何时来的。

    他冲我,微微一笑。

    我们两个人又走回了广场,继续寻找我们的二手宝贝。

    突然,我发现了一位穿着深色衣裳的老人,在卖一堆古色古香的旧物,一看就很东方的那种。

    我对程天佑说,八成是八国联军的时候从咱那儿抢的!

    程天佑说,就不兴是人家的东方情人的遗物吗?

    我说,哪里有人去卖自己情人的遗物啊?

    他想了想,说,等你去世了,我就将你的遗物卖掉!

    我说,什么意思啊?

    他说,意思就是你是我的情人啊。

    我说,太过分了!

    他就笑道,通常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嫌你不够过分!

    我说,我以后不再陪你了!

    他说,没关系,我陪你!

    我说,你好讨嫌!

    他说,这是女人打赏男人的赞美词!

    我说,你就不怕你的姜生听到会吃醋吗?

    他愣了愣说,没说话。

    我见他如此,有些尴尬,说,不好意思,我不该提她。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低头“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地方,说,她该有她的幸福。

    凉生说过,爱情是彼此放一条生路的。

    这时有人拥挤过来,我被重重地挤入他的怀里。

    他突然紧紧地抱住我,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说,如果我的眼睛好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看看我的阿多是什么模样。

    我抱着他,眼泪流了出来,三亚那一天,他也曾如此用力地拥抱过我啊,我说,如果不好,也回来找我好吗?

    他沉默半晌,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姜生。

    我忘记了这个拥抱是如何结束的,他拍拍我的肩膀,笑了,说,阿多,今天的角色扮演越加优秀了。老钱从横店找的你吧?

    周末的下午,我回去的路上,紧紧抱着程天佑从那个老人那里买给我的一套古刻版的《东坡志林》。这是两天前我们俩逛旧物市场时,翻到了一本。

    老人说他有一套,但是要找一下。

    于是,两天后,我们终于拿到了这套书。

    老人说这是中国的,清刻版。他说是一位老夫人生前留下的,她租住在他母亲的房子里,后来,她去世了,把所有东西留给了他。然后,他就在这里贩卖她的遗物。

    我们成交的时候,老人额外赠送了我们一个八卦。他说,她一直在等她的情人,每天都在圣母院门前花圃的木凳上等他。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一直都没有来。

    后来,老夫人年纪大了,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总是丢三落四,有时候忘记锁门,有时候忘记关水龙头,有时候竟然会忘记自己吃过饭,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但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没有忘记的就是,每天黄昏的时候,到圣母院门前的木凳上,等他——那是他留给她的旧时约。

    她去世在去往圣母院赴约的那条路上……

    老人耸耸肩,说,可她的情人呢?早已忘记了她吧。他的一句轻诺,而之于她,却是一生之重。

    我听着程天佑的翻译,猛回头,你会法语?

    他一脸傲娇的小表情,紧紧一握我的手,说,我会的很多很多……怎么,你都想尝试一下吗?

    我说,流氓啊!

    他说,过奖。

    我将古书抱回家,开门的那一刻,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心跳。

    老陈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帮我将古书接住,说,姜小姐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摇摇头,说,就是在画画。

    老陈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说,哦,对了,这几天小姐都喊累,没有跟您说上话,其实三天前,先生的父亲来过了。

    我看着他,想起大前天夜里在门前听到的他和周慕的对话,轻笑道,这倒奇怪了,他什么时候认下这父亲了?

    老陈看看我脸上挂着的笑,小心翼翼地说,就是当时北先生出了事……先生也是无奈……

    我回头看着老陈说,你是程家的人?

    老陈愣了愣,说,我是先生的人。

    我低头,说,我怎么觉得你是周慕的人。

    他是我的人又如何?!不然,你以为程家有谁会对他死心塌地至此,钱伯呢,还是老汪呢?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我猛然回头,只见周慕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

    老陈忙喊,周总。

    我笑道,不是老爷吗?在我面前至于如此避嫌?

    周慕看着我,微微地笑着,说,他是不是我儿子的人不重要,关键是你是我儿子的人。

    我看着他跟个军阀似的表情,并不想搭理,但是也不想太过无理,免得两下都难堪,于是就说,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周慕说,和程大公子笑语欢颜的,如何不累?

    我猛然转头,说,你监视我?!

    周慕坐下,接过老陈端来的茶水,看着我,说,我不想我儿子喜欢的东西被别人给弄走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进来说,陈叔,先生的车到了。

    凉生?!

    我一愣。

    周慕看了我一眼,气定神闲地喝着自己眼前的茶。

    凉生走进门的时候,我正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一进门,看到我,眼睛就明亮如星。他冲着我走过来,旁若无人一般,将我一把拥进怀里,说,姜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用手抵住他,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言语。

    周慕从我身后缓缓走上前,凉生这才发觉他的存在,有些愣,放开我,说,你怎么来了?

    周慕笑道,看样子,用得到我时是父亲,用不到我的时候就没有这称呼了。

    凉生没说话。

    周慕说,我来看一位故人,听说她仙逝了。

    他说,作为父亲,我还是有气量的。我给你时间,让你习惯我这个父亲。但是,作为男人,还是少一些气量吧,别妄图给女人时间,让一个女人习惯你!对于女人,直接征服更有用一些。

    他拍了拍凉生的肩膀,说,我回酒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他问,今天阿多没有来吗?

    这句问话,他已经重复了一周。

    钱伯小心翼翼地回他,三少爷来巴黎了。

    他说,哦。

    钱伯小心翼翼地说,綦天动力收购被阻一事,听说背后的大BOSS是三少爷和陆文隽,他们俩暗地里联了手。

    他说,老爷子知道不?

    钱伯说,还不知道。

    他说,那就别让他老人家知道了,免得动肝火。

    钱伯说,是。

    钱伯说,有件事情,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他说,不知道的话就别说了。

    钱伯被憋得死死的,一脸不甘心地看着他,说,我还是想告诉大少爷。綦天动力收购期间,大少爷重陷欧阳娇娇一事,姜生的口供绝对……

    他说,别说了。

    钱伯说,可大少爷你对她深情至此,她却……

    程天佑说,我让你别说了!

    若是心恨至此,怕也是因爱而起。

    他苦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自我安慰的最好方式。

    他转脸问钱伯,说,我回国的日子定好了吗?

    钱伯说,定好了,和手术都定好了。后天便出发。只是,大少爷,您真的决定在国内做手术吗?

    他点点头,说,手术若成功,在哪里都一样;可若失败,在国内更容易收拾残局,对吧?

    钱伯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是从不与人交心的笑面虎,从无真心可言,但程天佑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

    程天佑说,我若康复了,必不能看着凉生和陆文隽的同盟强大下去。

    钱伯说,您的意思是?

    程天佑说,瓦解掉他们俩的同盟!

    然后,他默默补充了几个字,不惜任何代价!

    钱伯说,听说三少爷和沈小姐前些日子交往甚密,前几日还曾同游……

    程天佑怔了怔,微有怒意,说,消息当真?

    钱伯笑笑,说,当然,这等风流韵事,杜撰的成分也会有。

    程天佑沉默了半天,说,他不会的!

    钱伯便不再说话。

    那些刀光剑影的话落尽,他默默地站在窗前。院子里的阳光,与他无关;蓝天上的白云,与他无关;树枝上的鸟儿,也与他无关。

    钱伯从他房间里退出,他侧着耳朵倾听,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头,轻轻地念了一句,我后天就要走了……我的阿多,她明天会来吗?

    整整一周的时间,我都将自己锁在屋子里,默默地翻着那一卷不胜脆弱的古刻版古书。

    他的眼眸,他的微笑,他的皱眉……无一不在我的眼前。

    我低头,却见手腕上凉生送我的佛珠,瓷白如骨的砗磲,一如那个少年往日纯净的眉与眼。

    我的眼泪滴下来,湿了泛黄的古书,也湿了骨白的砗磲。

    世间安得双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凉生敲门的时候,我忙擦干眼泪。

    我打开门,冲他笑笑,刚要开口,他就刮了刮我的鼻子,说,你看你,笑得这么难看,还不如不要这么强颜欢笑呢。

    我说,没有啦。

    他说,人都是有心事的,所以,这些天我都没来打扰你。

    他说,只是今天,安德鲁说,语言学校的老师问起你来……所以,我就过来告诉你一下,看看明天你是不是去一下学校。

    我看着他体恤温柔的模样,多么想告诉他,我看到程天佑了,他的眼睛因我而盲,凉生,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莫说这对他本已是伤害,更何况,钱伯叮嘱过,天佑目盲的事情,谁都不能告诉。

    他看到我搁在案几上的书,说,好东西,怎么不和我分享一下?

    我迅速将书合上,对他说,你如果喜欢,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那家老板有很多很多东方的古物。

    凉生有些不理解我对这卷书的紧张情绪,但一部书,倒也不至于让他有太多怀疑。

    他笑笑,说,你终于愿意陪我走走了。

    我低头笑笑,将书默默地收好。

    我和凉生走过香榭丽舍大道,郁郁葱葱的绿树成荫,如同巨大的心事,直直冲上云霄。

    穿过协和广场的时候,凉生说,他又想起了之前,在街头咖啡馆里给行人变魔术的往事了。

    我说,你会变魔术?我居然不知道。

    他看着我,叹气道,那是因为我们分别太久了。

    我抬头看着他,高高的云天在他的眉眼之下,都显得低矮起来。

    他说,姜生,以后的路有一辈子那么长,我会让你慢慢地、慢慢地了解我,好吗?

    我转过脸,心乱如麻。

    他看着周围的行人,发现路边有女巫装扮的人在占卜,突然笑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想起一件事。

    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说,很多年前,就在巴黎街头,我曾占卜过。塔罗牌上说,2017年的冬天我们会相遇。只是,那时你已经是别人的妻,而我,依然……很爱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笑道,那一年我好像是二十岁,为了这条占卜,心痛得几天几夜无法入睡。如今回头想想,多可笑。

    他说,很显然,塔罗牌错了。

    我看着旁边那女巫打扮的人,问他,我可以占卜一下吗?

    凉生说,当然可以,游戏而已。

    就在巴黎街头,我做了人生的第一次占卜,关于情缘。

    女巫揭开了谜底,但我听不懂。

    凉生看着,噙着笑翻译道,她说,你的命中注定,原本远在天边,但今天,他近在……杜乐丽花园附近。

    我愕然。

    凉生笑笑,眼眸里装满了整个巴黎的盛夏,说,是在说我吧?

    我低头笑笑,岔开话题,说,那老人就在杜乐丽花园附近的旧货市场呢。

    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四大金刚之一正低着头,似乎在对车内的人汇报着什么。

    明明是黯黑不见光影的车窗里,我却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他戴着墨镜,静静地望着我和凉生。

    我的眼眶陡然红了起来。

    凉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突然警惕起来,说,你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我不想骗他,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话。

    所以,我只能沉默。

    那天,凉生从那位老人那里买到了一枚旧旧的珊瑚戒指,血红色的戒面,周围是颗粒均匀圆润的细小珍珠。

    老人照旧买一赠一送了他一个故事。

    这时,四大金刚之一突然走了过来,借着人群的拥挤,将一张纸条放到我的手里,是钱伯的字——大少爷不想去花神咖啡厅了。如果愿意,家中一见。

    我慌乱地将纸条放入包里。

    我们走的时候,凉生回头看了看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老人。

    我问他,怎么了?

    他轻轻笑了笑,说,想起了很久之前,我们读高中的时候,语文试卷上的一首诗歌,我很喜欢,所以将它记下了。

    我说,哦?

    但是,我的视线却依旧瞟向了那辆远远地跟着我的车。

    凉生沉默了一下,转脸看了一眼那位老人,轻轻念道——

    我曾持一卷诗,一朵花来到你身旁。

    在柳阴里静听那汩汩的水响。

    诗,遗忘了;花,失落了。

    此刻再也找不到那流走的时光。

    你曾几番入梦,同水上一片斜阳,

    还有长堤上卖书老人的深色衣裳。

    我曾一叠叠买去他的古书,

    却憾恨着买不去他那暮年的悲伤。

    他念完,看着我。

    我喃喃着最后的那一句“我曾一叠叠买去他的古书,却憾恨着买不去他那暮年的悲伤”。那情那景,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天前。和程天佑牵手走过这广场的时光,仿若生命中的昙花一现。

    美极,艳极,也悲极。

    凉生看着我出神的模样,说,那老人他可还告诉了我一件事情。

    我回过身来,有些紧张,问,什么事?

    凉生看着我,面色平静,说,他告诉我,那个小姑娘带来的男孩都很帅。十天前,那个买古书的男人很帅,而今天,买戒指的人,也很帅。

    我愣在那里。

    凉生依旧很平静地微笑着,说,你难道不想告诉我是谁送你的古书吗?

    我没说话,只是垂下头。

    他说,好吧,今天我只给你这一次拒绝我的机会。

    我愣了愣。

    他看着埃菲尔铁塔,说,你知道埃菲尔铁塔周围为什么没有高的建筑物吗?

    我摇摇头。

    他说,因为几乎在巴黎的任何地方,抬头都可以看到它。所以,这座铁塔本身就是一句很美的情话,无论何地,无论何时,假若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直在守候。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缓缓地俯下身来,单膝跪地……

    我一看,有些慌了,忙用玩笑话为自己解围,我说,你不要、不要这样!没有人用旧戒指求婚的!

    车窗里,他久久地等着。

    黯黑的空间里,他唯一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这熟悉的广场上,他曾牵着她的手走过。

    那些日子里,他是生病的富家公子,而她叫阿多。

    从不会让他伤心的阿多。

    而今天的她,又是谁呢?

    他想起,她今夜约了他。八点,花神咖啡厅,为了她那所谓难得的优惠券……她大约不知道吧,明日一早,便是他离开这里的日子。

    所以,那天她微笑着约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为什么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为什么要在他离开的前一天?

    他是害怕的,害怕临别前的一夜,面对着近在眼前的她,在离愁别绪之下,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钱伯说,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他说,怎么了?

    钱伯说,三少爷他在广场。

    他说,我知道了。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想在这周围看看风景,呼吸呼吸空气,没有别的意思。

    他孩子一般地欲盖弥彰。

    钱伯说,不是。大少爷啊,正在发生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他皱眉,不耐道,说。

    钱伯说,我怕您伤心啊。

    他冷笑,我没心可伤。

    钱伯说,有人正在广场那里向阿多姑娘求婚。

    他愣住,很久,冷笑道,向那只乌鸦?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审美低下!毫无情趣!

    钱伯看着他,慢慢地说,那个男人长得真像三少爷。

    他的手突然握得紧紧地,泛着青白。

    明明是心疼得要命,却依然嘴硬,他说道,花园求婚而已,又不是花园求欢。

    他手下的保镖自以为幽默,说,大少爷,那不就成了《动物世界》了吗?

    他脸色一黯,说,滚!

    那天夜里,趁着他们都睡下了,我偷偷地踩着月色跑到了天佑的住所,那里大厅里灯火通明。

    钱伯看着我,指了指天佑的房间,说,大少爷已经睡下了。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不如明日再见?

    我握着手中的纸条,说,也好,不过我这些天……不一定会来……

    钱伯笑笑,说,那自然是,最近姜小姐好事近了,哦,在这里,老夫就先恭喜姜小姐了。

    我说,什么?

    钱伯说,今天大少爷说要散心,我们在杜乐丽花园那里,看到了你和三少爷,也看到了他向您求婚。

    我讪讪一笑,说,我原本也以为是。不过,他只是给我变了一个魔术而已。

    钱伯愣了很久。

    那天,我与钱伯辞别,默默望了望天佑的房间,离开。

    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他大概已经忘记了吧。很多天前,我曾与他约好在今夜去花神咖啡厅的。其实不是因为什么优惠券,而是我从一位女巫那里,求了一个护身符,今天才能拿到。

    我轻轻握着它,那小小的瓶子里面有我的血液。

    女巫说,这是源于古埃及的一种法术——如果有人肯用十年的寿命,为想庇佑的人换取心中所求,以血为封印,便能实现,但是……她说,姑娘,这不是玩笑。你是真的会为此付出十年,被诅咒的十年,你想好了吗?

    我希望他的眼睛复明,为此付出多少年我都愿意。

    回到家里,屋子里一片黑暗。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大厅却在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我一惊。

    只见周慕端坐在正厅里,身后是老陈和几个下人。

    他说,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我虽然心虚,却也从容,我说,这是我的事情。

    他突然就笑了,说,我就喜欢你这丫头的脾气!倔强!像我家儿媳妇!

    然后,他对老陈说,你瞧这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快坐下吧,喝杯水。

    他突来的慈爱让我有些适应不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说,我不喝。

    他说,那你陪我坐坐吧。

    这时,凉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这一切,说,怎么了?这是……呃,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慕笑笑,说,我啊,刚才要跟姜丫头讲,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了你和你哥这两个男孩,谁都跟我不亲!我啊,老了,人老了,心就是一把稀泥了,软啊,软得没边儿了啊,总想找个人说道说道。

    他说,好了,不早了,都睡吧。

    周慕走出门去后,凉生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凉生,对不起。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沉声说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否则……花园里,我也不会将求婚变成变魔术。呵呵,真像一场笑话!

    我说,对不起,凉生。

    他看着我,用手轻轻掠过我的发,说,是我亲手用时间将我的敌人变得这么强大了,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姜生,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决定和谁在一起,不必这么草率。我想要的,是你姜生的一辈子,而不是一个短暂草率的决定。

    他说,时间,我给得起!

    他说,我等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航班在明天清晨。

    花神咖啡厅里,他戴着墨镜,看不见这城市的行色匆匆,苦苦地等一个人,彻夜守到天明。

    他本来是准备不辞而别的。

    却被她约在了这里,为了她那可笑的优惠券。

    她大概已经忘记了这场约会吧。很多天前,她曾与他约定,五月的最后一天晚上,花神咖啡厅,不见不散。

    为此,他在今夜假意说出门散心,骗过钱伯,并主动选了一位最贴心的手下陪着,以防钱伯疑心。

    这一夜。

    他一直在纠结,如果她再次哭着对他说她是姜生,他的心墙会不会坍塌。

    但是,他不敢坍塌。

    他太怕。

    若将她认下,那么,如果自己手术未成功,她将终身伴着一个瞎子,他不忍;可若自己手术成功了,怕不等他们再相见,程家已将她同自己变成天人永隔。

    如今的钱伯,无论如何纵容着他与她,都会在该翻脸的时刻,变得比谁都残忍。

    若他是一只狼,那么钱伯就是那个将他亲手变成狼的人。

    时间匆匆过去。

    他突然想到,或者,她根本不会来赴这场约。

    下午刚刚听说,那个男子,就在不足百米的距离外,单膝下跪,向她求婚了。

    最贴心的手下,站在他的身旁,几次劝他未果,便不再多言。

    清晨的阳光,终于突破夜的黑,落在了他身上。

    他缓缓起身,语气那么淡,说,我的阿多,她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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